一纸慰平生:我的阅读之旅

我是出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女孩。那时候,物质与精神都格外匮乏。在进城读高中之前,我的精神世界更是空旷贫瘠。

父亲曾当过临时村支书,家里便留存着一些村里订阅的报纸,这些报纸,也就成了课本之外最珍贵的精神食粮。

童年时,我不算乖巧,常常和父母拌嘴,最后总免不了被骂得狗血淋头。每每这时,我就一个人躲进房间生闷气,有时甚至想摔东西发泄。有一回,我没能及时喂猪,放在外面的猪食不知被小狗还是小孩打翻在地。母亲得知后,狠狠训斥了我一顿。我满心委屈,躲进卧室,趴在父母的梳妆台上偷偷落泪。哭了许久,抬头看见镜子里又黑又瘦的自己,更是悲从中来,甚至觉得父母狠心,难道自己还比不上一桶猪食吗?心寒之下,我抓起台上的纸用力撕扯,可那是一沓厚实的报纸,除了边角能撕烂一点,其余地方任凭我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我只好仔细翻看报纸,竟被里面的文字深深吸引。三十年过去,我依然记得那份报纸的版面:头版是国家大事,背面刊载科技发明,下半部分连载小说,中间夹缝则是我最爱的趣味知识与社会新闻。那天打动我的,是一篇关于被拐卖妇女历经十年艰难逃离的报道。读完她的故事,我猛然醒悟,这世上竟有比我苦得多的人。一番对比后,我再也不怨恨父母了——他们虽脾气急躁,却始终努力养育我、供我读书,这一切不过是被贫苦的生活所迫。

那天,我一口气读完三份报纸,一字一句都不肯落下。合上报刊,我的世界仿佛豁然开朗:我看见了国家的发展变迁,感受到科技的日新月异,也体会到人间百态与诸多疾苦,知识储备也在悄然丰富。可三份报纸远远填不满我的精神渴求,我又翻箱倒柜,找出家里包裹南瓜、晾晒辣椒的旧报纸,坐在梳妆台前静静阅读。这一次,我没再忘记喂猪,因为从报纸上,我知晓了猪肉的营养价值,也了解到猪的不同归宿:有的进入屠宰场成为盘中餐,有的被制成腊味,还有些幸运的小猪,成了人们怀中的萌宠。

自此,报纸成了我的心头好。家里的报纸读完后,我便四处寻觅新的来源,发现学校旁的诊所常有新报纸。于是我想方设法和开诊所的刘大叔熟络起来。刘大叔喜欢走街串巷,他的妻子张大婶也不大管束他。放学间隙,我便和刘大叔商量,由我在店里看报,他则外出闲逛。等张大婶回来,我就替他圆场,说他外出就诊,托我帮忙看店。张大婶往往抱着孩子、提着菜直奔厨房,留我一人安心读报。

那段读报时光,我的知识储备飞速增长,有时甚至会在语文课上与老师探讨辩驳,课后也总追着老师提问。很多问题老师也无法解答,便笑我总问些“乱七八糟”的内容。而这些疑问,常常能在后续的报纸里找到答案,我也渐渐明白,老师并非无所不知。

上初中后,我开始住校,学业日渐紧张,读报的机会少了许多。身边同学都在看武侠与言情小说,我也跟着读了一些。这类书籍让我的阅读从务实走向务虚,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对爱情生出朦胧的向往。

升入高中,学业愈发繁忙,只有周末能去新华书店逛逛。在那里,我的阅读视野逐渐开阔,读了四大名著与不少外国名著。可惜因店员的冷眼、店老板的不当骚扰,我最终只能放弃,重新回归课堂。

进入大学,徜徉在图书馆里,我才发觉从前的阅读不过是开胃小菜。每周五本的借阅量,才真正开启了我的阅读盛宴。书借得多了,我只能抓紧时间阅读,有时为了一本书,甚至不惜旷课。有准备考研的同学提醒我,看书太过杂乱、缺乏目的性,恐怕收获有限。于是我调整方向,借来《飘》《战争与和平》等外国名著,还有《古文观止》《说文解字》《中庸》等典籍。可只坚持了一周,我便心生退意——比起潜心备考的同学,我的阅读速度与定力实在望尘莫及,读书的热情也随之懈怠。

恰逢舍友整日追看韩剧,韩流风潮也悄悄影响了我,我便跟着沉迷网吧,读书计划渐渐搁浅,早年搭建的精神世界也慢慢坍塌。直到毕业,我才追悔莫及:为了追赶一时潮流,竟放弃了自己的文学追求,实在愧对文学院那些悉心传道、用心传承中华文化的老师们。

从痴迷旧报纸,到流连书店,再到沉浸图书馆,我的读书之路走得并不算远,但每一段阅读时光,都慰藉了我年少的孤独,让贫瘠的精神世界日渐充盈。感谢无数文字工作者,是你们的笔墨,让我一颗平凡孤寂的心,变得丰盈而明亮。若有机会,我愿成为文字的接力者,让墨色之光,温暖更多平凡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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