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城》（29）
河风轻拂，青一的发丝散在脸颊。
“谢谢你带我来。我的一天……糟透了。“青一望着天边渐渐消失的光。静默良久，声音被河风吹散：“陪姐姐治疗……她好难受……我更难受。“
”治疗？“星哲侧目，探究地说出了两个字。
青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河流。她伸出手，把手指分开，像是想抓住清冷的河风。
“化疗。第一次化疗。“青一哽咽着。
“第一次……”她复述了一遍。
“不过，早上，姐姐像是好多了。“青一的声音平稳了些。
星哲静静地听完，过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开口：“我前几天在网上查资料，进了几个医学论坛……看到一种冷冻疗法。说是能精准冻掉肿瘤，对好细胞的伤害比放化疗小很多。”他又停了下，斟酌着用词，“只是……那费用，听说要几十万，甚至近百万。”
话音刚落下，青一忽然向前一步，冲着空阔的河面大声嘶喊：“青一，好好挣钱吧！”
风卷走了她的声音，将这句刺耳的呐喊送了出去。
星哲愣了一下，苦笑道：“好好挣钱，从古至今，好像一直是件难事。”
“不过话说回来，科技发展的速度确实比我们想象中快。你还记得我说过吗，计算机芯片的性能大概每18个月就能翻一番。这股力量一定会彻底改变世界，包括医学。”他望着青一，无奈地笑了笑，“我现在就希望，将来出现的是一个能‘终结’所有疾病的人工智能，而不是像电影里那样，总想着‘终结’人类。”
“好好挣钱吧……”青一的声音像一声叹息，“挣了钱，梦想才配叫理想；没有钱，那只是一场醒不来的梦。”她的苦笑，伴着夕阳最后一缕残光落下。
她目光又望向河中破碎的黑影：“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这水，没有形状，随波逐流。”
星哲伸手指向远方：“重要的是方向，哪怕慢一点，总会到，我感觉你的方向感很强。”
他又轻声问：“那家店，还会开下去吗？”
“会。”一个字，青一斩钉截铁。“眼下算旺季，生意还行。等明年过了春，我就去海滩街，开新店。”
青一侧目，眼波流转：“到时候，秋老师可不能袖手旁观。”
星哲的目光沉静地迎上她的视线。“当然。我们可算是彼此的江河归处。”
青一又轻声说：“我今天看姐姐躺在病床上……突然觉得，人生太短了。”
“嗯。”星哲的回应沉静而短促。
“科技再快、医学再先进……可当它发生在最亲的人身上时，你才……人还是会怕的。”
星哲的话谨慎而坚定：“但每一次微小的进步……也都……有人在默默努力。”他深吸了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信念，“只要前进，文明就在离所有人更近的地方！”
青一静静地听着，随后也深深地吸了口气，“所以，要好好挣钱。你也是，我也是。”
“说来说去，你核心结论是这个？”
星哲望着青一，两人相视一笑。
“钱或许买不回一切……但能买到一些时间，或者说，能买到选择的余地。你刚才不是也说，有新的治疗方案么？所以我是这么想的……”青一望着远处黑灰色的河面。
星哲侧过头，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眼底却映着温柔的微光：“那你要不要……考虑和我一起努力？你挣一点，我挣一点。我们一起，那样未来……应该更为开阔一些。”
风吹过他们的肩，拂得身后的芦苇沙沙作响。对岸的灯火，恰在此时次第亮起。一点一点，碎在幽深的河水里，像是星光，坠入了这条沉默的河中。
从古至今，河便这般流淌。
而这光，便是此刻，河在说话。
“晚上去那里吃饭？今晚……我们找新店尝尝？“星哲打着了小摩托。
“随你，我真没主意。最好有口汤喝。”青一把头盔戴好。
街口的一盏路灯忽亮忽灭，光落在青一的侧脸上，勾画出她眼角的倦。
回到丰收街，小店的门口，停下车。
星哲看着青一，“看得出，你今天……肯定累坏了。”
“时间还不晚，我们吃点热的？”星哲提议。
“我不太饿……”青一刚开口，胃里却偏偏在这时空落落地发出一声轻响。她有点尴尬，抬眼对上星哲的视线，对方正好看过来，两人哈哈大笑。
“综合体二楼，我发现了一家拉面店，你吃过么？”星哲问道。
“没去过。”青一说，完把头盔递给星哲。“好，就那家吧。”
“看你累得，要不我请你喝咖啡？”星哲眼里闪光。
“不了，真不了。这个毛病，秋老师一定要改。我发现，你一到晚上，像是明显兴奋。”青一瞥了他一眼。
“噢，好。这倒是真的。我好像的确有这问题。”星哲摸摸头。
进了拉面馆的门，面汤香，滋润。桌椅擦得很干净。墙上贴着菜单纸，字体写得歪歪扭扭。
青一刚坐下，灯光正从她头顶落下，她面露疲态。
“你想吃什么？”星哲问。
青一望着菜单，“清汤拉面就好。”
星哲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两碗清汤，一样。”
“对了，星哲，上次，你提到‘流量’这个词，我感觉特别有意思。也从中找出些思路来。”青一托着下巴。
“可以这么说。关于这些，我确实想了很多。”星哲谈起这个，眼睛都亮了，“流量，本质上就是传统市场里的‘人流量’，但在线上，它的效率更高，也更精准。互联网正在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他起身，要了两杯水，又来又说：“我这两天正在网上试水，卖一些自己设计的产品，那个小品牌已经有点起色了。虽然只是微小的收益，但至少让我有底气，请你吃顿拉面了。”
“真的么？我感觉，你未来，一定能成为大老板。“青一笑得甜。
“我，可不想成什么大老板，能挣钱，够用，就好，我还有很多东西想学。我还有很多事，要好好想想。“星哲认真地说道。
星哲的神色沉静下来，他缓缓摇头：“我从未渴望成为什么大老板。挣钱是想挣，但够用即是圆满。我更希望生活得丰盈，而非那么富有。因为……我还有很多东西想学……我还有很多事，要好好想想清楚。“
“很多事？什么事？说来听听？“青一好奇地问。
“你知道吗？最近帮你研究零售学，像一个契机，突然让我把很多事情都串起来了，我帮你研究零售学，就像拿了一把万能钥匙，把我过去学的什么哲学、经济学、社会学的碎片，还有音响产品的设计……全都给激活了。”
他越说越投入，“它们底层逻辑是相通的，就像设计一条好的音响线路，终极目标都是找到一套能让系统完美，和谐运行的‘法则’……它是一个人的自洽，也是一个世界的自洽……”
“有点……听不太懂。又像是能明白些……秋老师。”青一说话时，一碗拉面上了桌。
“秋，老师你先请。你说得我都不饿了。“青一一手捂着嘴笑，一手比划着让星哲先用。
“那我可不和你客气了，我是真的饿了。“说罢，星哲便拿起了筷子。
“对了，下次，你大姐再治疗，你要是感觉顶不住，喊我一声，我要是得了空，也能过来帮你一把。“星哲一边呼了口气，一边说道。“汤……好鲜。”
另一碗面端上来，热气升腾。青一看着那碗清汤，“今晚……结果突然就吃到了一碗特别的面。”
星哲打趣道：“看来今天没金河边是没白去，你是想夸我吧？”
青一抬眼，只望了他一下，又低头搅了搅面：“夸今晚的一切吧。”
面吃完，两人从综合体走出来，回到青一的店门口。
星哲打着了小摩托，青一戴上了头盔，车灯不太亮，但还是能看清前路。
夜风冷，但那汤面让肚子里暖暖的，心也是。
路面上，叶子大都枯黄了，可还有偶尔的青叶，像是对春念念不忘。
从古至今，近冬时，终是能看见青叶罢。
青一呵出一口薄薄的白烟，化在夜色里。
这个秋，有些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