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午睡梦到奶奶，醒来无比真实，真到我叫她时她慈祥的回答声仿佛还在家里萦绕；太阳晒着她的背，他背对着我，藏青色的毛衣背心软软的，那种软仿佛还留在碰触她的左手手心，我突然意识到在我的印象中奶奶都是柔柔的，静静的，在她身上看见的是静静的岁月，像倾泻的阳光，于是她在四叔家房顶的场景重现眼前，我在楼下柔声叫：奶奶，奶奶，她附身答应后，满面笑容一路下楼来开门，奶奶总是喜欢把楼梯扶手弄出声音，所以我能清楚地判断她走到了第几层，但高中时我并不喜欢她的那种安静，让我觉得枯燥乏味，可此刻我却觉得很治愈我，我想她了，我甚至梦未完全醒时想着去看她，拉拉她瘦得一层皮包着骨头但柔软有力的手，去街上总是她紧紧拉着我，但她八十多却都不喜欢别人搀扶她，她喜欢一个人干净利落地往前走，大部分时候总能在固定的花园，亭子找到她，笑着跟一群老人吹牛，然后满脸骄傲地说我孙女来找我了，但现在她已经不在人世几年了，奶奶信佛，或许她已经跳出轮回去了极乐世界，小时候我不喜欢奶奶，因为她重男轻女，因为她不喜欢生了三个孙女的妈妈，也因为她在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没看见她哭，我觉得她冷血，但我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理解她，甚至是佩服她的，先是丧夫后是丧子，最牛的是九十三岁的人生里我竟想不起她满脸愁容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全是笑脸，奶奶才是有大智慧的人，而如今想来我少年丧父中年离婚好像没办法做到奶奶那样的开朗，我经常感叹自己从小没有父爱缺乏后盾导致不容易轻信他人(父亲去世时42岁，很长时间我不知道怎么跟中年男性相处)，但又无比渴望一份坚定的依靠，尽管我现在知道自己才是自己坚不可摧的依靠，但那份期待总会偶尔冒出来，也经常质疑自己离婚的选择是否正确，但又承认自己不想烂在那段糟糕内耗的关系里，所以我开始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选这个男人，理智的时候我知道那是我当时认为最好的选择，或者是自己当时内心渴望的那份温暖投射在了对方身上，或许他给了我父爱般的可靠感(我花很长时间才肯承认当时自己是有点念父情节，但其实他完全不是父亲那种风趣幽默型的，或许就是觉得可靠吧)，直到离婚前我甚至都以为我会一辈子跟这个人在一起，现在想来曾经的自己内心是多么匮乏，多么自卑，要依靠他人的认可来确定自己的存在，后来离婚了，我觉得找回了自我，可是我失去孩子的抚养权，或许我的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和奶奶一样冷血，不，我不如她们，我内心对自己放弃抚养权是有自我谴责的，尽管我告诉自己客观来说孩子跟着父亲能享受更好的教育，而且他情绪很稳定，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在经历离婚后能给孩子多少积极正向的东西，而我不想让孩子感受到我不好的情绪，甚至当时我担心的是孩子跟着我对方老死不相往来，孩子就没了父爱，但孩子在父亲那边我自己是可以确定会永远爱孩子，所以我在每个假期奔向孩子，我看很多书来完善自己，不断去觉察自己，我知道只有自己变得内心充溢有力量，才能给孩子更多的爱，但内心深处我还是自责内疚的，那种思念只能用伪装的冷血和理智来掩盖，这或许是今天梦到奶奶的原因，爷爷去世的时候奶奶应该就四十不到，一个人带着四个儿子还供出两个大学生，父亲也是高中毕业，父亲去世后母亲也是顶着各种压力坚定地带着姐妹三人长大，我也在四叔的帮助下完成大学学业，如今三姐妹都成家立业了，而我离婚了，在做母亲上好像自己没有她们伟大，但我知道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母亲总是抱怨，唠叨，压抑的，一小点事就能让她情绪爆发，最让我不喜欢的是小时候母亲总觉得自己和我们都是低人一等的，遇到冲突就忍让，但我小时候从不惹事，学习也不要她操心，放学不是做作业就是做家务，干农活，还挖野菜卖，初中快过年时我甚至独自一人走很远的路上山折松针卖钱，我用茴香菜杆装着短短的铅笔写字，用小树枝收过松的裤腰(裤子是姐姐穿小了的，但我太瘦裤腰太大，唯一的坏处是不敢跟同学一起上厕所，时刻担心别不稳裤子会掉下来)我总是会在为家里省下钱或者挣了钱时被夸，安安静静，没脾气，只有那时候我才会被看见，姐妹三人吵架，老妈总是歇斯底里地让我让着姐姐，姐姐脾气怪，让我让着妹妹，妹妹年纪小，让完再夸我懂事，打坏碗可能好几天都过不去，想起来就指责一遍，那时做事都是小心翼翼，我会在母亲快下工回来时刻意想一遍有没有做错事，懂事是我小时候听得最多的词，所以女儿小学时妈妈来帮我带孩子，有次女儿写作业磨蹭，母亲跟女儿说要像我小时候一样懂事不让人操心，我很难过也很生气，这或许也是我放弃抚养权的原因之一，女儿跟着我的话，自己要上班，就只能母亲帮我带孩子，而我不想女儿成为我，或者说传承到我们家这种贤良淑德忍气吞声的习性，我要她自信大方，昂首挺胸，所以我安慰自己一个勇敢幸福的妈妈，一个努力的爸爸好过一个冰冷的家吧，人怎么能做完选择又不断后悔呢，或许我只是在一遍遍确定自己有没有错，但什么是错什么事对呢？我总觉得牺牲一个人的幸福换来的幸福有点沉重，就像妈妈为了我们不再婚，其实我更希望她当初可以为自己而活，毕竟呆在一个幸福的她的身边，我的幸福才光明正大，而不是现在我好像不敢太幸福，背负着什么一样，甚至于我都不敢跟她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好像太残忍，但我清楚真正的养育是让孩子毫无羁绊的远行，而不是用亲情把她绑在身边，我希望我的女儿可以走每一步都是遵从她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去看世界，去感受，去爱，去开心，去难受，重点是她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和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