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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时候,我曾从一些短视频中对于白先勇先生有过些许了解,但品读他的作品,《一把青》还是第一次。

翻开这本书,我立刻被白先勇先生细腻的文笔所打动,他对基层人物情感的描摹入木三分,让人如临其境,仿佛亲身走进了那些人物的悲欢岁月里。
白先勇是中国当代著名作家、戏剧家、昆曲制作人,也是国民党将领白崇禧之子
《一把青》,诉说的是民国空军飞行员家属的悲凉人生,每一位踏入空军眷属行列的女子,从定下姻缘的那一刻起,就深知丈夫身处万丈高空,性命系于一线,生死从来都毫无定数。

每逢战机升空、任务下达,她们那颗悬着的心,便跟着爱人在云端颠簸飘摇,唯有历经无数次忐忑等待、生死惊魂,才能被迫认命,接受这朝不保夕、随时面临生离死别的命运。
整部小说以秦老太,也就是众人敬重的师娘为视角,娓娓道来空军眷属一生的苦楚与无奈。

她先是细数自己的半生悲欢,她与丈夫伟成相守相伴,满心以为身为飞行员的丈夫,会在某次飞行任务中机毁人亡、葬身天际,可命运却极尽残酷,伟成最终没有战死沙场,而是在茫茫海上,因痢疾撒手人寰,遗体与他人五具尸体共绑在一起,草草抛入大海,身为至亲妻子,她连最后一丝念想、一捧尸骨都留不住,半点反抗、半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她早有预感,自己的寿命定会长于丈夫,却从未料到,相伴多年的爱人,生命会落幕得如此仓促、如此悲凉,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打我嫁给伟成那天起,我心里已经盘算好以后怎样去收他的尸骨了。我早知道像伟成他们那种人,是活不过我的。倒是没料到末了连他尸骨也没收着。”
短短数语,道尽了那个年代空军家属,刻入骨髓的绝望与认命。
南京的仁爱东村,是无数空军眷属的栖身之地,这里住着一群日日守空房、夜夜盼人归的女子,也藏着无数飞行员的热血与遗憾。
郭轸是伟成最得意的门生,年轻俊朗、意气风发,无论师长去往何处,总会将他带在身边,而郭轸也从未辜负师长的栽培,凭借出色的能力,屡屡为师长争光,是队伍里极受看重的青年飞行员。

郭轸本是空军遗族,是英烈后代,他的父亲曾是伟成的战友,早年在飞行任务中坠机牺牲,母亲也随之郁郁而终。
年少的郭轸,早早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被伟成与秦老太视若己出、抚养成人,夫妻俩将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疼爱,对他倾注了全部心血,也对他的未来寄予了沉甸甸的厚望。
彼时的郭轸,年少风流,时常带着不同的女子回家做客,可皆是萍水相逢,从未有过长久心意,直到某一天,他满心欢喜、满眼热忱地告诉师娘,自己遇见了真心倾心相爱的姑娘,她名叫朱青。
朱青,恰如赤色青春里那一抹青涩流光,热烈又纯粹,可这个名字,早已藏尽宿命的定数——炽热明艳的青春,终究短暂易碎,转瞬即逝。

朱青爱郭轸爱到不顾一切,为了与他相守,甘愿与家人彻底决裂,哪怕被学校开除学籍,背弃前程、背弃至亲,她也毫不在意,满心满眼,只要郭轸一人,只求与他岁岁相守,不问前路艰险。
可世事无常,情深缘浅,两人新婚燕尔,甜蜜的蜜月时光还未过完,内地战火骤起,时局动荡不安,郭轸奉命出征,踏上了生死未卜的飞行战场。
从此,朱青日日以泪洗面,双眼哭至红肿,终日抬头凝望苍穹,寸步不离家门,死死守着电话机,苦苦等候军部的消息,生怕一不留神,就错过爱人的音讯,等来生死诀别。
看着深陷执念、痛苦不堪的朱青,师娘满心心疼,柔声规劝:
“朱青,师娘有几句话想跟你讲,不知你要不要听。飞将军的太太,不容易当。二十四小时,那颗心都挂在天上。哪怕你眼睛朝天空望出血来,那天上的人未必知晓。他们就像那些铁鸟儿,忽而飞到东,忽而飞到西,你抓也抓不住。你嫁进了我们这个村子里,朱青,莫怪我讲句老实话,你就得狠起心肠来,才担得住日后的风险呢。”
这番话,是师娘半生血泪换来的真相,也是所有仁爱东村女子,逃不开的宿命。
军队辗转转战,曾有过短暂停留南京的机会,朱青满心期盼,能去往上海与爱人见上一面,最终却只换来短短两小时的相聚期许,好不容易盼来可以通话的消息,她彻夜不眠、苦苦等候,终究还是一场空等,满心欢喜化作无尽失望。
最终,噩耗还是如期而至,郭轸机毁人亡,永远留在了战火长空。
正值芳华、满心爱意的朱青,根本承受不住这般灭顶之灾,不过数日,便憔悴消瘦、脱了人形,整个人萎靡不堪,只剩一口残气撑着。
师娘身为历经生死别离的过来人,只能用东村无数女子的惨痛经历,一遍遍规劝她,让她撑下去。
“住在仁爱东村的女人们,她们背后都经过了一番历练的呢。像你后头那个周太太吧,她已经嫁了四次了。她现在这个丈夫,和她前头那三个,原来都是一个小队里的人。一个死了托一个,这么轮下来的。她那些丈夫原先又都是好朋友,对她也算周到了。还有你对过那个徐太太,她先生原是她小叔,徐家两兄弟都是十三大队里的。哥哥殁了,弟弟顶替。原有的几个孩子,又是叔叔又是爸爸,好久还叫不清楚呢。”
在那个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的年代,男子为国壮烈牺牲,留守的妻儿老小,总会被托付给身边战友、至亲兄弟,一辈辈照应、一代代托付,这是军人之间生死与共的精神接力,更是乱世里,渺小之人苦苦维系的生命绵延。
师娘悉心照料朱青个把月,早已身心俱疲、累到虚脱。直到朱青的母亲匆匆赶来,嘴里满是心疼又怨怼的念叨:
“该呀!该呀!我要她莫嫁空军,不听话,落得这种下场!”
母亲嘴上说着决绝的狠话,当初也曾扬言要与女儿断绝关系,可真到女儿走投无路、受尽磨难,终究是血脉至亲,心疼不已,亲手将蓬头垢面、萎靡绝望的朱青从床上扶起,用一辆板车,连着铺盖行李,一起拉回了家。
朱青刚走不久,战火逼近,秦老太一家人也被迫踏上逃难之路,彻底离开了承载无数悲欢的南京仁爱东村。
辗转漂泊,众人最终落脚台北,又一次住进了名为“仁爱东村”的居所,这里与南京的故土,看似毫无关联,却又牵着同一份悲情、同一份宿命,缠连着所有空军眷属,挥之不去的伤痛与过往。
在一场空军康乐活动上,人群中传来一曲白光的《东山一把青》,唱腔慵懒散漫,藏尽世事沧桑、万般无奈,一下子扯动了秦老太尘封多年的心事。


忽然,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师娘”,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这么多年,世人皆叫她秦老太,早已没人再唤她一声师娘。
“师娘,刚才我也是老半天才把你老人家认出来呢。”
眼前的女子,正是朱青。
从前只知戏文里,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总觉得是艺术演绎,不信人世真有这般摧心剖肝的变故。
直到那日归家,秦老太对着镜子洗漱,猛然发觉,自己早已满头白发,霜雪覆顶,岁月与磨难,彻底改写了她的模样,也磨平了所有棱角,难怪连至亲的朱青,都一时没能认出她。
当年逃难之际,只顾仓皇逃命,浑浑噩噩,不分昼夜,不问悲欢,所有的苦楚与伤痛,都被乱世裹挟,无处诉说,无人共情。
重逢之后,朱青带着友人陪秦老太打牌,其中名叫小顾的青年,亦是一名飞行员。
两人对外自称姐弟,可眉眼间的情意、朝夕相伴的亲昵,明眼人都看得真切,小顾对朱青言听计从、步步守护,情深意重。
众人都以为,朱青终于走出了郭轸离世的刻骨伤痛,觅得良人,余生终有依靠,都打心底里为她感到欣慰。
可苍天从不遂人愿,宿命的悲剧再次上演,小顾在一次飞行任务中,战机坠毁,粉身碎骨,连一丝尸骨、一点遗物都未曾留下。
噩耗传来,身边众人皆唏嘘不已、纷纷帮忙料理后事,可历经两次生死别离的朱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爱崩溃、脆弱不堪的少女。
她平静淡然地处理完所有后事,神色无波、从容淡定,依旧如常与人往来、闲谈度日,仿佛这场生死离别,早已是隔年往事,激不起半点波澜。
世人的成长与蜕变,从不是一朝一夕的顿悟,而是被一场场生死磨难、一次次锥心之痛,一点点淬炼而成。
不历经乱世风雨,不懂人世艰辛;不真心深爱过,不知失去的切肤之痛;不亲眼见证爱人离去,才知在乱世之中,个人的爱恨、生命,都渺小到不堪一击。浮生一世,真心相伴过,刻骨相爱过,便是乱世里,唯一的慰藉。
空军的危险职业生涯,家中女人的顽强生命,都是这样一代一代的活下来。
抬头凝望,万里晴空之下,那一抹绀青,澄澈耀眼,熠熠生辉,那是战火里不曾磨灭的生机,是短暂却热烈的生命光芒,是藏在岁月里,所有爱与离别,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