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还在困惑，为什么泸沽湖的水能这般清澈、如此纯净的时候，船已经慢慢划到了湖心。四周的岸线退远了，山像把整片湖抱在中间，水面也比刚才更静。这时，两个船夫停下手里的桨，顺势给我们讲起了这片湖的来历。
“现在正好歇一歇，给大家说说这湖的故事。”
船停在湖心，轻轻晃着，却不让人心慌，反倒让人更容易安静下来。两位船夫说，这湖是天然形成的，究竟具体怎么形成，如今也很难完全考证清楚。只知道四周群山环绕，湖水多年保持清澈，附近还流传着一些关于矿脉和守护的说法。是真是假，很难说得准，可正因为带着一点说不明白的神秘，这湖才显得更像自然亲手留下来的一块宝地。
我一边听，一边望着湖面，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这样一片四面环山的湖，它的水到底从哪里来？难道只靠天上的雨水年年积蓄？还是说在那些看不见的山体深处，另有水脉悄悄汇入？我当然想不明白。可也正是这种想不明白，让我觉得眼前这一切格外动人。水沿着山势舒展开来，山把湖圈成了一个世界，像是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大概这就是所谓“天然”，不是人工修出来的齐整，而是怎么都替代不了的恰到好处。
“一饮湖中水，来日是归去。”
杨忽然低声吟出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却一下把我们从风景里又拉回了现实。
“这样说也没错。”荣点了点头，淡淡一笑，“明天我们确实也该离开这里了。”
“要是鸣凰河的水，也能像这里这样清澈就好了。”我忍不住感叹。
“不能这么比。”杨立刻接上我的话，“鸣凰河是流动的河，气质和湖不一样。真要比，倒更像瓦尔登湖。那种安静，那种贴近内心的感觉，才比较相配。”
“你肯定很想去看一眼瓦尔登湖吧。”荣看着杨，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当然。”杨答得很认真，“那地方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桩念想。等大学毕业，要是真有空、有机会，我一定想去看看。”
“那得花不少钱，光机票就够呛。”我很自然地从现实处想了一层。
“去不去是后话。”荣倒很会给人鼓劲，“先有这个念想，有这个志向，就已经很难得了。”
说完这话，我们又各自掬了一点湖心的水，像是想把这份清凉和安静，先记在自己身上。也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我们竟在船上轻轻唱起歌来。起初只是我们三个唱，后来同船的人也跟着哼了起来。歌声不高，却在湖心飘得很远。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青春最好的样子，或许并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在这样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几个人坐在一条小船上，吹着风，唱着歌，心里没有太多杂念。
年轻的时候，总会碰上一些这样纯粹的时刻。它们未必多么盛大，也未必能改变什么，可只要真的拥有过，往后回想起来，心里就会亮一下。要是我们能守住一点点这样的美好，那青春就不算白白走过。
那样的下午，已经不能简单用“惬意”来形容了，更像是一份意外降临的馈赠。对于住在湖边的人来说，这片湖或许早就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可对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旅人来说，它又像某种庇护，像山水无声地替人把心安顿下来。
等船重新划动，朝岸边慢慢靠过去时，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原来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往傍晚走了。
“大家下船慢一点，小心脚下，别踏空了。”
工作人员一边扶着船，一边耐心提醒。
我忽然觉得，这里的人身上也有一种和湖水很像的气质，说话轻，做事也轻，不急不躁，却让人觉得踏实。也许真和这片山水有关。人长久地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身上总会被那地方悄悄染上一层底色。而我们这些外来的人，也在短短几天里，被这样的底色轻轻安抚了一回。
下了船，我们沿着湖边的沙地慢慢往回走。岸上有游客，也有卖小东西的摊贩，可他们并不大声吆喝，也不刻意拦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摊位。你要买，是一份生意；你不买，也没人追着劝。连这种小小的分寸感，都让人觉得舒服。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躺在床上，看见月光再次落到湖面上，心里生出一种很实在的幸福感。那光景让我想起诗，也想起远方的亲人，还想起一路走来那些说不清却一直在支撑着我们的东西。
“明月当空照，湖面照我心。”
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补了这么一句。后来想想，这句子未必多么工整，可它倒很贴近我那一刻的心情。山水、月色、星空，和一个人在旅途里慢慢安静下来的内心，恰好在那个夜晚合到了一起。
也许我们一路追寻的，并不只是风景本身，而是风景落进心里以后，能带给人的那种力量。它不喧哗，却很稳；不张扬，却能把人一点点照亮。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真的会留在心里，像湖水一样，表面平静，深处却一直在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