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北麓,终南山下,西安鄠邑区石井街道曹家堡村西北,有一座覆斗形的墓冢。封土之上草木葱茏,墓前立着一通石碑,上刻:“汉曲逆侯陈公平墓”,题碑者乃清代陕西巡抚毕沅。长眠于此的,正是西汉开国功臣、一生六出奇计的传奇谋士——陈平。
陈平(?—前178年),阳武户牖乡人(今山东菏泽市东明县,一说今河南新乡市原阳县,另说今河南开封市兰考县)。年轻时家境贫穷,却偏爱读书,家中仅有三十亩薄田,与哥哥陈伯同住。陈平生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有人打趣道:“你家穷成这样,到底吃了什么才能养得如此魁梧?”嫂嫂恼恨他不理家业,没好气地说:“也就是吃些米糠罢了,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哥哥陈伯听后,竟将妻子休逐出家门。
陈平成年后到了该娶妻的年纪。户牖有位叫张负的富人,他的孙女嫁了五次人,丈夫都先后死去,再没人敢娶。镇上有人办丧事,陈平便去帮忙料理。张负在丧家见到他,一眼相中了这位气度不凡的青年,跟着陈平到了他家。那是在城外偏僻的小巷子里,破席片权当门扉,可门外却有不少达官显贵的车辙印迹。张负心中一惊,回到家便对儿子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大惑不解:“陈平又穷又不干正事,全县的人都笑话他,干嘛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张负却说:“你几时见过像陈平这样仪表堂堂的人会一辈子贫贱?”终究将孙女嫁给了他。有一年,乡里祭祀土地神,陈平被推举主持割肉分祭品。他手脚利落,分得极其均匀,众父老交口称赞:“好小子,这肉分得好啊!”陈平慨然叹道:“假使有一天让我陈平来治理天下,也会像分肉这般公正公平!”
秦末天下大乱,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陈平先投魏王魏咎,不见重用;再投项羽,随军平定殷王,因功受封都尉,赐金二十镒。项羽生性多疑,殷王不久重归刘邦,项羽一怒之下,竟要诛杀当初平定殷国的将官。陈平见机不妙,便封存所赐金银与官印,派人归还项羽,独自仗剑从小路逃亡,辗转投奔刘邦帐下。经魏无知引荐,得以面见刘邦。刘邦与他纵谈,大为欣赏,当日便拜为都尉,命他典掌护军。周勃、灌婴等老臣便在刘邦面前告状,指称陈平“在家时与嫂嫂有染,在军中又收受将领贿赂。”刘邦心中生疑,召来荐主魏无知。魏无知直言相告:“臣所推荐的,是陈平的才能。至于品行,大王自然可以另行考量。眼下楚汉相争,最需要的是奇谋之士。谋划有利于社稷,何必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刘邦又问陈平本人。陈平坦然而答:“臣侍奉魏王,魏王不听臣言,故投奔项王;项王不能信任外人,所用非其亲族即其妻子,臣虽多谋终不得用,故又来归顺大王。臣孑然一身来此,若不受金,连立足之资也无。如果献给大王的计策有用,就请任用我;若无用,金银还在,尽可交还国库,臣告辞便是。”刘邦听后,疑虑尽消,不仅厚加赏赐,更擢升其为护军中尉,专司监察诸将。
楚汉相争最激烈时,刘邦被项羽围困于荥阳,情势危急。陈平献上一计——离间楚君臣。他请求刘邦拨给四万斤黄金,在楚军中大肆活动。一面散布谣言,说钟离昧等大将劳苦功高却不得裂土封王,打算联汉灭楚;一面在项羽使者到来时,故意摆出丰盛宴席,一见面又佯装惊讶:“我还以为来的是亚父范增的使者呢,原来是项王的人。”随即撤去盛宴,换以粗劣饭菜。使者回报后,项羽果然对范增大起疑心,拒绝采纳其急攻荥阳的建议。范增心如死灰,怒气冲冲地离去,未到彭城便因背疮发作而死。荥阳之围未解,项羽猛攻愈急。陈平又出一计:让两千名女子披甲出城,佯装汉军突围,吸引楚军注意力,同时派遣刘邦近臣纪信假扮汉王,乘坐车驾出城诈降,刘邦乘机带领数十名骑兵从西门悄悄逃脱。
刘邦称帝后,韩信等异姓诸侯王拥兵自重,成了心腹大患。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谋反,刘邦诸将个个摩拳擦掌要发兵活埋韩信。刘邦心中没底,私下问计于陈平。陈平说:“大王的精兵比得过韩信吗?大王的将领中用兵有超过韩信的吗?”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不”。陈平遂献“伪游云梦”之计——让刘邦假意巡游云梦泽,在陈地会见诸侯,韩信必来迎驾。韩信一来,一介武士即可擒之。刘邦依计而行,韩信果然在陈地见驾,被当场擒拿,由楚王贬为淮阴侯。不伤一兵一卒,不费一矢一箭,陈平便替刘邦拔去了心头最深的那根刺。
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刘邦亲率三十万大军征讨匈奴,反被冒顿单于四十万精兵包围于平城白登山,情势危如累卵。陈平洞察单于与其妻阏氏的心理,派人携大量金银珠宝和一幅美人图秘密会见阏氏,说汉朝愿献出此等美女以示求和。阏氏担心美女入宫会夺己之宠,遂在单于面前极力劝说退兵,刘邦方才脱险。
刘邦死后,吕后专权,欲封吕氏子弟为王,问计于王陵和陈平。王陵刚直不阿,当面反对:“高帝当年杀白马盟誓,‘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封诸吕为王,违背盟约!”陈平却假意附和:“高帝定天下,封子弟为王;如今太后称制,封吕氏子弟为王,有何不可?”吕后大喜。事后,王陵质问陈平:“当初盟誓时你也在场,如今却如此背弃盟约,将来有何面目见高帝于九泉之下?”陈平答:“当面谏阻,我不如君;保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不如我。”王陵被罢相后,陈平被擢为右丞相,随即又被削夺实权。但他暗中联合周勃,积蓄力量。吕后去世后,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一举铲除诸吕,迎立代王刘恒为帝,是为汉文帝。汉文帝即位后论功行赏,陈平移居相位,以其非凡的政治智慧辅佐新君,为著名的“文景之治”奠定了坚实根基。
汉文帝二年(公元前178年),陈平去世,谥号“献”,陪葬安陵。鄠邑区的陈平墓,据说是后人修筑的纪念性封土。不过,千年以来,四方乡民视其为陈平归宿,焚香祭奠从未断绝。《史记》中被列入“世家”的西汉人物,仅有陈胜、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六人,足见其在史家心目中的分量。
陈平的一生,始终在争议与喝彩中交替前行。他精通黄老之术,崇尚韬光养晦,既能用反间计只手摧垮楚国,也能用金银珠宝设套解白登之围,更能在吕后屠刀下全身而退。司马迁评价他:“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有人斥其为“阴谋家”,有人赞其为“政坛不倒翁”。而他在临终时说:“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我的后代如果被废黜,也就止于此了,终究不能再兴起,因为我暗中做了太多损害阴德的事。”他的手段,的确算不得光明磊落,但确确实实救了整个大汉。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却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他用一生证明了一个朴素又狡黠的道理——在历史的棋局里,有时候最不显山露水的一手,恰恰是定鼎乾坤的那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