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战国以来,选择地势高敞、视野开阔之地作为陵区,便蔚然成风。《吕氏春秋》说:“葬浅则狐狸抇之,深则及于水泉。故凡葬必于高陵之上。”埋得太浅,易受野兽侵扰;埋得太深,又恐地下水浸湿。一座居高临下的土原,正是最理想的安息之所。
汉高祖刘邦在位期间,承袭秦制,建立了三公九卿制,翦灭异姓王韩信、彭越、英布等,又立同姓王,迁徙六国贵族与豪强于关中。社会逐步稳定后,他开始为自己营建陵墓。《汉书·地理志》载:“长陵,高帝置。”长陵又称“长山”或“长陵山”,因建在泾河南岸的高原边缘,封土夯筑为覆斗形,底部东西153米、南北135米,顶部东西55米、南北35米,高32.8米。远远望去,宛若一座人工山丘,成为至高无上皇权的象征。
长陵是汉高祖与吕后的合葬墓,但同茔不同穴——两人葬在同一陵园,却各起封土。这种习俗承袭自西周。汉代帝陵一般在西,皇后陵在东。《关中记》云:“高祖陵在西,吕后陵在东。”西方为尊,王充《论衡》说:“夫西方,长老之地,尊者之位也。”吕后(前241—前180),名雉,字娥姁。刘邦即位后被封为皇后。她死后与高祖合葬长陵东,封土与高祖陵几乎同样高大:底部东西150米、南北130米,顶部东西50米、南北约30米,高30.7米。两陵相距约280米,一西一东,隔空相望。
1968年9月的一个下午,陕西咸阳窑店乡狼家沟村,13岁少年孔忠良放学回家,在长陵西南约一公里的土沟里捡到一块白色石头。他好奇地带回家,与父亲孔祥发一起仔细端详。父亲意识到这可能是文物,便带着儿子赶到文物部门上交。专家们接过这块石头,眼前一亮:白玉质地,通体晶莹,顶部雕有金螭虎钮,印面阴刻篆书“皇后之玺”四字。他们查阅《汉宫旧仪》,上面记载:“皇后玉玺,文与帝同。皇后之玺,金螭虎钮。”——这竟是吕后生前使用过的玉玺!得知孔家父子是无偿献宝,专家们深受感动,要为他们申报奖金。父子俩却执意拒绝,只同意报销来回路费。在工作人员一再劝说下,他们才收下20元钱,高高兴兴地回了家。如今,这枚“皇后之玺”已成为国家一级文物、陕西历史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汉高祖曾与大臣立约:“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诛之。”然而,高祖死后,首先背约的正是吕后。她分封吕家亲族:吕台为吕王,吕产为梁王,吕禄为赵王,吕通为燕王,又加封诸吕六人为列侯,还把吕氏女嫁给刘氏诸王做王后,企图以联姻巩固吕家势力。赵王刘友因不爱吕氏王后,王后便向吕后进谗言。吕后召刘友进京,囚禁于官邸,派兵监守,不给食物。侍从偷偷送饭,都被卫兵拦住,刘友最终饿死。吕后还罢免右丞相王陵,夺太尉周勃的兵权,一时间,刘汉王朝几乎成了吕氏的天下。
但吕后也有其政治贡献。她继续推行高祖的“无为而治”,对匈奴坚持和亲政策,与民休息。史家评论她“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给予了极大肯定。最能体现其政治气度的,莫过于她处理匈奴冒顿单于羞辱一事。汉惠帝三年(前192年),冒顿修书一封给吕后,大意说:我死了老婆,你死了丈夫,不如我们搭伙过日子。其嚣张无礼让吕后大怒,朝臣纷纷请战。季布却劝她:汉初经济凋敝,不宜开战。作为被直接侮辱的受害者,吕后没有纠结于个人荣辱,而是虚心地听从了季布的建议,压下怒火回书道:“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不足以自污。”她以年老色衰为由婉拒,仍送宗室女为公主去和亲。冒顿随后遣使道歉。这一件事,让汉朝赢得了宝贵的休养生息时间。公元前180年,吕后病逝于未央宫。她尸骨未寒,太尉周勃、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便联手诛灭诸吕,无论长幼,一一斩杀,迎代王刘恒为帝——是为汉文帝。
长陵还设有礼制建筑。汉代人相信灵魂不死,帝王死后如同活人一样处理政务、起居饮食。活着有“朝”,死后便有“庙”;活着有“寝”,死后仍筑“寝”。蔡邕《独断》说:“庙以藏主,列昭穆;寝有衣冠、几杖、象生之具。”汉初,高祖庙在长安城门街东,寝在桂宫北。后惠帝采纳叔孙通建议,在长陵北建庙,形成了陵侧起“寝”、陵旁立“庙”的制度。寝殿是墓主灵魂日常起居之处,由宫人如同对待活人一样按时供奉食品;便殿则是墓主游乐之处。
汉代帝陵大都有陪葬墓。长陵陪葬墓数量之多、规模之大,居汉初诸陵之首。据《长安志》《咸阳县志》记载,萧何、曹参、周勃、王陵等开国元勋,周亚夫、张耳、纪信等功臣,以及汉高祖最宠幸的戚夫人,都安葬于此。地面现存封土63座,东西绵延15里。“长陵高阙此安刘,附葬累累尽列侯”——这些累累坟冢,如同功臣们生前拱卫帝王一样,死后依旧陪伴在长陵左右。
在帝陵旁设置陵邑,始于秦始皇。《后汉书》载:“园邑之兴,始自强秦。”长陵邑位于刘邦与吕后陵的北面,城垣有南、北、西三面,东面无城。汉高祖将关东六国贵族、豪门大族十余万人迁入陵邑集中看管,既充实了关中人口,也防止了他们作乱。长陵邑户口达五万余、人口八万余,官署设令,管理政务。陵邑内还有市场,称为“小市”。汉武帝曾亲临长陵小市,寻找异父同母的姐姐金俗,带回宫中封为“修成君”。那些寓居长陵邑的达官显贵,过着“拟同天子”的奢华生活。武安侯田蚡(汉景帝王皇后的同母弟)在长陵邑广置宅第,前堂列钟鼓,后房妻妾数百,各地进贡的珍玩络绎不绝。
两千多年过去了,咸阳塬上的风依旧凛冽。长陵的封土虽经风雨剥蚀,依然巍然屹立。站在高祖陵前,南望渭水如带,北眺泾河蜿蜒,关中平原的壮阔尽收眼底。“汉家陵阙起秋风,禾黍满关中。”这里没有茂陵的石雕群,没有阳陵的宏大陪葬坑,但那一座朴拙的覆斗形土冢,却承载着“汉”这个字最初的重量,传颂着“大风起兮云飞扬”的千古绝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