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是一个同学过生日,大家都出来聚一聚,在同学生日聚会上,唯独二十好几的我形单影只,酒过微熏后,生日歌的余韵和蛋糕的甜腻还糊在天花板上,包间里烟味、酒气、还有男女同学搂抱在一起的窃窃私语已经搅成一团令人窒息的浓雾。我陷在角落的沙发里,像一颗被遗忘的瓜子壳。阿明,今晚的寿星,顶着一头乱毛挤过来,酒气喷在我脸上:“操,别他妈装深沉啊,哥几个就你单着,多掉份儿!”他胳膊一挥,指向霓虹摇曳的舞池另一个更暗的角落:“瞅见没?那边,就那个,也一个人坐一晚上了,盘儿挺亮!去,请人跳个舞,算给兄弟我生日助兴!” 其他醉醺醺的家伙立刻跟着起哄,声音刺耳。被他们连推带搡,我几乎是趔趄着过去。灯光扫过,那女孩抬起头,皮肤很白,眼睛在变幻的彩灯下看不真切。她确实一个人,面前摆着杯没动过的饮料。“……一个人?”我嗓子发干,声音被鼓点砸得稀碎。她微微点头,没说话。“那……跳支舞?”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看了我几秒,眼神有点空,然后站起身,把手放进我手里,指尖冰凉。音乐变成慢四,我们混入摇晃的人群。她跳得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我叫小雅,”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点陌生的口音,“沈阳的。过来哈尔滨,跟我舅舅,还有几个妹妹,做点药品生意。”我嗯嗯啊啊地应着,鼻尖绕着她身上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甜味。几支舞下来,僵硬感稍退。她忽然问:“你饿不饿?我请你吃宵夜吧。”我连忙摇头。她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沓印刷粗糙的票券,塞给我:“拿着吧,来这里玩,用这个不用花钱。” 那纸片摸上去有点腻,我像烫了手一样赶紧推回去。半夜散场,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同学们成双成对地钻进出租车。我看着身边单薄的小雅:“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她没拒绝。商职俱乐部招牌的霓虹在身后熄灭,我们沿着地段街走,路灯昏黄。左转,进了一个更暗的门洞,门口一个治安岗亭亮着暧昧的红灯,像一只困倦的猩红的眼。“就这,”她指指门洞深处,“我住里面,商委干部的楼,舅舅借住的。”楼很旧,黑黢黢地矗立着,只有一个单元门,并亮着一丝微弱的光。门口装着那时还挺罕见的对讲门铃,按键泛着冷白。“进来坐坐吧,”她拉开门,里面涌出一股暖烘烘的、带着陈垢气味的风,“以后来找我玩也认个门。”就这样鬼使神差,我跟了进去。门在身后吱嗄一声合上了,光线骤然消失,只有脚下冰冷的水泥台阶。她在前引路,脚步声很轻。拐弯,向下,再拐弯,空气越来越热,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甜得发齁的药味。下了至少两层,眼前终于有点昏黄的光源,映出一扇老旧的绿色对开铁门,油漆剥落。小雅抬手敲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门开了,一股更猛烈、更燥热的气流扑出来,带着那股甜腻药味和一种……类似动物园笼舍的腥臊。门里是个穿着脏背心、瘦削干瘪的老头,眼眶深陷,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健康的油光。这可是东北的冬天呀,还是地下二层,他穿着背心,竟然汗流浃背。“舅,他送我回来。”小雅说。老头浑浊的眼睛瞥了我一下,没说话,让开身。我跨进去,瞬间被那股热浪裹住,汗毛立起。房间很大,堆满一箱箱药品,纸箱上印着“××梨膏”、“哮喘克星”之类的红字。甜腻味就是从这些箱子里散发出来的,浓得几乎令人呕吐。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旧得发黄的黑白地图,像是几十年前的哈尔滨格局。“坐吧。”小雅招呼我。房间里只有一张铺着破绒布的旧沙发。我僵硬地坐下,沙发的弹簧发出呻吟声。我想找点话说,指着那地图:“呵,这老地图啊,我家在道外那边,我找找……” 视线在地图上逡巡,那些陌生的旧地名和扭曲的街道让我发晕,竟然完全找不到熟悉的位置。小雅在旁边轻笑:“老地图了,不好找吧。”她转头朝里间喊:“舅,那几个丫头呢?”老头闷哑的声音从堆满药箱的角落传来:“野去了,还没回。”大概只坐了五分钟,我后背全湿了,热得头晕眼花,那股甜味呛得我喉咙发紧。“那……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我猛地站起来。老头没挽留,慢吞吞走过来,手里捏着两张十元纸币,递向我:“拿着,打个车。”不用不用!”我连连摆手,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铁门。老头没追,只哑声说:“小雅,送送。”小雅送我出来。走到单元门口,冰冷的夜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像重新活过来。“明天,”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眼神里有点期待,“你来找我呗,我们去哈一百逛逛,看电影。”我胡乱点头,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那个门洞,岗亭的红灯在身后模糊成一个小点。一夜乱梦,全是甜腻的味道和灼热的气流。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那个门洞前,冷风吹着,头脑清醒了不少,但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昨晚进去的单元门,那个通往地下室的入口,被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挂锁锁着。门把手上缠着铁链。门口堆满了废弃的破自行车、烂木板和垃圾,厚厚的灰尘和枯叶堆积着,一看就是多年、甚至十几年没人动过。冷汗瞬间冒出来。我围着这栋孤零零的旧楼发疯似的转了好几圈,没错,就是这里,昨晚的岗亭、旁边的电线杆、远处的商店招牌,所有参照物都在。可这个入口……我冲到岗亭,窗户上积着灰。里面坐着一个打盹的老保安,被我敲醒,很不耐烦。“商委干部楼?就这一栋啊!”他嘟囔着,“哪来的沈阳人?还搬药?没看见!”“地下室!她住地下室!”我声音发颤。老保安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瞪我:“地下室?小子没睡醒吧?那是热网管道井!供暖公司的地儿,几十年了,除了检修的工人,谁下去送死啊?门早焊死了!”我僵在原地,从头皮到脚心一阵发麻,血液都冻住了。昨晚那灼热的温度、甜腻的药味、穿背心的老头、小雅冰凉的手……假的?记不清怎么回的家。一头栽倒在床上,下午就开始发高烧,浑身滚烫,却又冷得直哆嗦,梦里全是扭曲的地图、绿色的铁门和那双空洞的眼睛。浑浑噩噩过了正月十五,才能勉强下床出门。第一件事,被我妈拖着,去了邻市一个据说很灵的大仙家里。屋里烟雾缭绕,供着看不真切的神像。大仙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眼皮耷拉着,让我坐下,捏了捏我的手指,又在我额头摸摸。她闭眼半天,猛地睁开,眼睛浑浊却锐利,直直盯着我肩头。“嘶……”她倒抽一口冷气,手指飞快地在我肩膀上一捻一摘,仿佛扯下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把那“东西”凑到眼前,像是仔细辨认,然后猛地撒手,仿佛被烫到一样。尽管我什么实物都没看到。“鬼缠身,阴气刺骨!”她声音嘶哑,“但不是寻常的鬼……小子,你遇上‘讨封’不成,转而做买卖的了!”我吓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牙关咯咯作响。大仙压低了声音,像怕被什么听见:“它们卖的是治病的‘药’,要的不是钱……”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刚才坐过的地方,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药味似乎又浓郁起来。“是阳寿!你昨晚付的,就是定金!” 正说着话的大仙突然猛地向后一缩,仿佛我肩上摘下的不是一撮看不见的毛,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她的脸色在缭绕的香烟里变得灰败,嘴唇哆嗦着,不是怕,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惊惧。“它们…做的是买卖,”她声音压得极低,气流从齿缝里嘶嘶地挤出来,眼睛却死死剜着我,“卖的是人间没有的‘药’,治的是阳世治不好的病……要的不是纸钱元宝,是活人的日子!是阳寿!”我瘫在冰冷的板凳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哭,是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化成冰冷的汗和泪,往外逃。“定金……我付了什么?”喉咙里像塞满了那甜腻的梨膏,黏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你收了她的‘缘’,应了她的‘约’!”大仙枯瘦的手指隔空点着我的胸口,“你应了第二天去找她,应了陪她逛街看电影!这在它们那儿,就是画了押,落了印!它们最重这个!”她猛地站起身,从香案底下抓出一把混着朱砂的糯米,又抽出几张画了血符的黄纸,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拿回去!撒在门口,贴在你床下!今晚子时之前,闭门不出!任谁叫,任谁喊,哪怕是你亲娘在外面哭,也不准应声,不准开门!熬过三天,它们或许就当这笔买卖黄了……”我攥着那几样东西,像攥着几块冰,跌跌撞撞跑回家。照她的话,手抖得几乎撒不成线地把糯米洒在门缝窗沿,黄符歪歪扭扭贴在床板和枕头下。夜,死一样的静。高烧还没全退,我在被子里冷热交加地哆嗦。墙上的钟,指针爬得像垂死的蜗牛。就在时针快要咬住“12”那个数字时——笃。笃笃。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女孩子用指尖在叩门。我的血瞬间冻住,呼吸停了。“是我呀,”小雅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依旧是细细的,带着点沈阳口音,甚至有点委屈,“外面好冷,你怎么没来找我呀?电影都快开场了……”我死死咬住牙,把被子蒙过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那声音停了一会,又响起来,带上了哭腔:“开门好不好?我舅舅……舅舅他好像生气了,我害怕……你开门让我进去躲躲,就一会儿……”指甲似乎轻轻划过门板,发出细微的刺啦声。然后,我闻到了。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甜腻气味,梨膏的味道。它无视紧闭的门窗,丝丝缕缕,顽固地钻进我的鼻子,越来越浓,越来越呛人,包裹着那晚地下室里所有的燥热和药箱的陈旧气味,要把我活活闷死在这被窝里。那声音贴到了门缝上,几乎就在我耳边,不再是委屈,也不再是害怕,变成一种冰冷的、缓慢的催促,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掉进冰窟窿:“你的……定金……不够了……”“再付一点……开门……”我把自己蜷缩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咬破了嘴唇尝到血腥味,用尽全部力气对抗着那几乎要撕裂胸膛的心跳和夺门而出的恐惧。甜腻的气味始终缠绕不息。门外的“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一夜,以及接下来的两夜,敲门声和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梨膏味,都在子时准时到来,用各种声调唤我,折磨我。第四天早上,气味终于散了。我像褪了一层皮,几乎虚脱。挣扎着爬到窗边,颤抖着拉开窗帘一线。晨光惨白。楼下那个治安岗亭的红灯,依旧像个疲倦的眼睛,半睁半闭。而在我家楼下的水泥地上,正对着我窗户的位置,赫然多了几个模糊湿黏的爪印,小小的,尖尖的,绕着单元门口,转了一圈。空气里,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被冷风吹散。 多年后的一个春天,我带着妻子和刚会走路的女儿重回道里区散步。阳光暖融融地,地段街熙熙攘攘。女儿摇摇晃晃地跑向那个早已废弃、爬满藤蔓的治安岗亭,指着旁边空地说:“花花!”那里不知被谁种了一小片白色的雏菊,开得正好。妻子笑着去追女儿。我站在原地,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个曾经让我魂飞魄散的门洞。如今它被修缮过,旁边还立着一块小小的、介绍老城区供热历史变迁的纪念牌。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清甜干净,彻底覆盖了记忆深处那甜腻腐朽的药味。阳光下,妻女的笑声清脆明亮,那个寒冷的冬夜、灼热的地下室、以及大仙恐惧的脸,终于彻底褪色,变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甚至有点笨拙可笑的年少轶事。我深吸一口充满生机的空气,转身,大步走向我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