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名士自风流

  风流一词由来已久:《菜根谭》有语“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唐朝诗人牟融送友人之时写到“衣冠重文物,诗酒足风流”;杜牧亦有诗云“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风流一词,往往与六朝有着密切的联系。而刘义庆所编纂的《世说新语》正是六朝人物风流的集中体现。

                超凡脱俗的性格

  《世说新语·任诞》篇记载了东晋名士王子猷的故事:大雪之夜,王子猷一觉醒来,开门饮酒,看见屋外一片洁白。心生彷徨,于是吟咏起《招隐》,忽然想起远在剡县的戴安道。兴致所至,即刻乘一叶扁舟冒着风雪去拜访友人。舟车劳顿,一夜过去,终于到达友人家门之时,却转身离开了。问及原因,他只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率情豁达、潇洒不羁的人物性格跃然纸上。

  白雪纷飞,伴着皎洁的月光,乘着小舟去寻访友人,本身就足够浪漫了。一夜风雪,一路诗意感慨,在到达终点之时已然兴尽,又何必再叨扰友人。“兴”是一个很特别的感受,王徽之未必就真的想见戴安道,访友或许只是一个由头,他真正找寻的难道不是那份诗意吗?

  魏晋名士的脱俗,还表现在对钱财的态度上。王戎的父亲王浑去世后,他在各州郡做官时的随从和旧部下,怀念他的恩惠,相继凑了几百万钱送给王戎做丧葬费,王戎一概不收。诚然,王戎本就是高门子弟,不需要像寻常百姓一样整日为生计奔波。可是正因如此,他才更能明白金钱的意义。难道有人会嫌弃财富多吗?那些说着钱财乃身外之物的人,有朝一日,真正拥有大笔的金钱的时候,还会如此以为吗?真正的超脱,不是未曾拥有时的不在意,而是经历之后的云淡风轻。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美色是比金钱更致命的诱惑: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褒姒一笑;李自成冲冠一怒为红颜;李隆基为杨玉环荒废朝政……美色面前,多的是沉溺的君王和覆灭的王朝。王处仲曾经也沉迷女色,身体被弄得很疲惫。身边的人规劝他。于是他直接打开侧门,把几十个婢妾都放出去,任凭她们爱到哪里就到哪里。能如此迅速地舍弃原本沉湎之物,实现令人敬佩。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有人克制,就有人放纵。但做到如此收放自如的,非王处仲莫属了。

                  放浪形骸的肆意

  人生在世,就注定要受到世俗的约束。大部分人都是活在世俗的眼光之中的,但总会有例外。有些名士们就主张言行不必遵守礼法,凭禀性行事,不受任何拘束,认为这样才能回归自然,才是真正的名士风流。

  桓温在读《高士传》时,读到放陵仲子的传记,便把书抛开,说:“谁能用这种苛刻的、不近情理的做法来对待自己!”他人的经验只是根据他的经历所得出的,但每个人的经历又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不一定适合每个人。有时候,可能就是彼之砒霜我之蜜糖。甚至即使是大众普通认可的价值观,放在具体的个体之上时也可能是无效的。

  当阮籍的嫂子要回娘家探望父母之时,阮籍与其见面告别。就有人讥讽他不守礼法。阮籍直接回复:“礼岂为我辈设也。”伦理道德、世俗公约的确是每个人都应当遵守的,但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放纵做自己也未尝不可。世俗的赞誉诋毁,带来的感受也都只是一时的,人终究还是要为自己活的。

  同为阮氏一族的阮咸,在对待礼法的态度上也同叔叔阮籍一样。阮仲容早就喜爱着姑姑家一个鲜卑族的婢女。在给母亲守孝期间,他姑姑要迁到远处。起初说要留下这个婢女,但起程以后,还是把她带走了。仲容知道了,借了客人的驴,直接穿着孝服亲自去追她,两人一起骑着驴回来。阮咸对待爱情的态度,让我想到陆游。明明和唐婉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被陆游母亲生生拆散。对比阮咸的放纵,陆游则顺从克制得多。但是放纵的阮咸最后得到了圆满的爱情,顺从的陆游只能怀着对唐婉的思念终老。

  世事往往就是如此讽刺,迎合了他人就注定要牺牲自己,而满足自己有时候就是要背离世俗。到底如何抉择,很多时候往往无解。不是所有人都能抛弃他人的眼光和成见,义无反顾地去爱一个人的,也不是所有的义无反顾就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放歌纵酒的无奈

  中国文人历来热爱饮酒,而魏晋时期的名士对酒的痴迷更是令人震惊。饮酒本是极其平常的一件事,他们却饮出了风流。可以说,整本《世说新语》都是飘着酒香的。

  毕茂世曾云:“一手持蟹鳌,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当时的名士,并没有远大的志向,既无法为天地立心,又无法为生民立命。于是他们醉心于山林间,饮酒赋诗、炼丹养生。

  连一向不喜做官的阮籍也会为酒“折腰”。步兵校尉的职位空缺时,因为步兵厨中储存着几百斜酒,阮籍主动请求调去做步兵校尉。而那几百坛酒喝完之后,阮籍也就辞官离去了。

  提到酒,还有一人不得不提——“酒仙”刘伶。刘伶患病之时,口渴得厉害,就向妻子要酒喝。妻子把酒倒掉,还把装酒的家什也毁了,哭着劝告他戒酒。于是刘伶说:“很好。不过我自己不能戒掉,只有在鬼神面前祷告发誓才能戒掉啊。你该赶快准备酒肉。”当他的妻子把酒肉供在神前,请刘伶祷告发誓时。刘伶跪着祷告说:“天生我刘伶,靠喝酒出名;一喝就十斗,五斗除酒病。妇人家的话,千万不要听。”说完就拿过酒肉吃喝,一会儿就又喝得醉醇醇地倒下了。刘伶一生爱酒,甚至有醉死便埋的言论。

  东晋名士对酒的喜爱程度,从以上三人的故事中也可见一斑。其实每个时代都有人爱酒,可为什么魏晋如此多又如此痴迷?这与时代背景有密切的关系,王朝迅速更迭、社会动荡不安、政治黑暗混乱,科举制度尚未出现,读书人根本没有上升的途径。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大抵如此了,可是大量的情绪总需要一个宣泄的途径,于是他们纵酒享乐,企图用虚妄逃避现实。正如王孝伯所说:“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士本应以天下为己任,进忧其民,退忧其君,如今却只能一杯又一杯地麻醉着自己。这是名士的悲哀,亦是整个时代的悲哀。

  混乱的时代下,人们各自寻求生命的意义,刘伶有酒、嵇康有琴、乐广有尘尾、何晏有五石散,他们一齐构成了这副魏晋名士图,形成了独属于魏晋的风流。千年后的世人,再来品味这份风流之时,仍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那份对自我的追求、对世俗的反抗、以及无可避免的对现实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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