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惜命的人,爷爷是个拼命的人,他拼命抽烟。
爷爷去世之前的那段日子,我很不好过。
爷爷是肺癌,从十七八岁开始抽烟,抽到七十多岁了,得了癌症,还不戒。
“你要是不让我抽烟,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每当我们劝他戒烟,他就眼睛一瞪,背一直,人往后仰,充满防备又装模做样地“警告”我们。
发现患肺癌,还是因为他抽烟。
那天他和几个老朋友在家里喝酒,吃完饭拿着一支烟慢腾腾地抽,有个人不知说了什么话,逗得桌上笑声一片。
爷爷本来坐在木凳上,结果笑得把椅子往后一滑,给前面留出点空间——笑弯了腰。
好不容易笑完了,抽一口烟,另一个人又说了什么话,把大家刚息下来的笑浪又涌上高潮。
爷爷一口烟还没吐出来,反倒被笑浪呛住,咳了半天,只觉得嘴里一股血腥味,拿了纸巾擦嘴,只见上面一抹血红。
奶奶坐在旁边大惊失色,夺过纸巾,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拉着爷爷数落。
“还有劲吃啊喝啊,你身体都成什么样子啦?快把烟给我丢了,我现在就给儿子打电话!”
饭自然是吃不下去了,一桌人拉着爷爷问,也开始数落他,然后就被奶奶赶出去了。
爷爷一脸怨气地抽着烟,“好好地吃饭你怎么能把人赶走?”
奶奶又夺了爷爷还剩一半的中华,发泄似地丢在地上踩两脚。
“抽烟抽烟,抽了几十年的烟,让你戒不戒,身体真成这样就好过了?”
我爸当天从市里赶回来,带爷爷去医院检查,结果跟奶奶想的一样,是肺癌。
确诊之后,本来大家只是口头劝劝,现在变成了全员出动,找烟扔烟一条龙。
有一次我回家,推开掩着的厕所门,却看见爷爷坐在马桶盖上抽烟。
我上去抢烟,爷爷挥着手躲闪,“哎呀哎呀,别抢了,我就抽一根...”
我不听,抓着骨瘦如柴的爷爷的手,把烟抢了过来。
“你不能抽烟了,爷爷。”
爷爷弓着背不说话,忽然用手摸眼睛。
“你长大了,我老了,过不了多久就入了黄土...这辈子就爱好个抽烟。”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手里尾巴还燃着的烟烫伤我的心。
鬼使神差,我叫低着头的爷爷,把这半截烟还给了他。
他的眼睛浑浊,看着我接过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个古灵精怪的老头好像又回来了。
他开始跟我讲他过去的事,从十几岁的困苦到四十几岁的家庭,我默默听着,他却拿出烟盒,问我抽不抽。
我错愕,竟还有一包烟?摇头。爷爷笑着说,不抽好。
半截烟很快抽完了,他的半真半假的故事也大致讲完。
我说,那包烟给我吧。他扭捏地把烟盒放到我手上。
到最后爷爷离世,我只撞见过这一回他抽烟,听家里人讲,后来没再在家里找出过烟来。
医生说他大概只能活三四个月,皮包骨的爷爷撑了半年。临走那天他躺在那张几十年的老床上,问奶奶要最后一根烟。奶奶哭着说我去给你买,我拿出了那盒烟,里面还有9根。
奶奶扶爷爷靠着墙坐起来,他已经没有力气自己动了。
我抽出一根烟送到爷爷嘴上,拿打火机点燃,爷爷小口地嘬着...半根烟没抽完,爷爷已经不动了,大家哭成一片。
我拿着装了八根半烟的烟盒去了外面,脑海里回旋着爷爷临终对我说的话,“我给你讲的故事你记得喔?你不要学我抽烟。”
我躲进厕所又点着了那半根烟,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抽,烟呛得我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