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的手,像两块浸透了桐油、又被岁月打磨得粗糙坚硬的木板,稳稳地钳制住林薇(沈铎)的脚踝。那双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微微佝偻的人该有的力量。冰冷,干燥,带着粗砺的厚茧,每一根手指都像是精密的、无情的工具,按压、拨弄、固定着那处肿胀变形、皮肉紧绷的伤处。
起初是酒精棉球带来的、尖锐的、几乎要烧穿皮肉的刺痛。林薇(沈铎)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身体因为剧痛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陈晨那件旧T恤的后背,布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闭上眼睛,睫毛因为疼痛而剧烈颤动,视野里是一片猩红的、跳跃的光斑。
但“老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迟疑。他仿佛对这具身体发出的痛苦信号漠不关心,只是专注于他手中的“工作”。镊子夹起沾着褐色药粉的棉团,精准地敷在肿胀最严重的部位。那药粉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呛人的气味,像是几十种晒干的、苦涩的草本和矿物质被碾碎混合,又用某种动物油脂调和过,散发出一种古老、蛮横、不容置疑的、属于“治疗”本身的、原始的气味。药粉接触到破损的皮肤和皮下淤血,带来一阵更加深沉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和火蚁同时钻入骨髓的、复杂而剧烈的刺激。林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的呜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
“忍着点。这药劲大,但管用。”“老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依旧平稳无波,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话时,嘴里有淡淡的烟草和劣质白酒混合的气味,随着呼吸喷在她额前湿冷的发丝上。
接着,是那种用油纸包裹着的、墨绿色的膏药。被他用掌心温热,然后用力、均匀地按压、揉搓在她脚踝周围。他的手法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像是单纯的敷药,更像是一种……推拿?或者某种古老的、带着仪式感的处理方式。力道透过膏药,深深嵌入皮肉,甚至试图撬动底下错位(或许?)的骨头和撕裂的韧带。每一次按压,都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和更深层的、仿佛来自身体内部的、闷雷般的钝响。林薇感觉自己的脚踝快要被他捏碎了,灵魂几乎要因为这持续的、非人的折磨而脱离这具躯壳。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不断上涌。
然后,是绷带。粗糙的、未经漂白的棉质绷带,带着淡淡的浆洗过的气味,被“老韩”以一种极其熟练、甚至堪称艺术的手法,一层层、一圈圈,紧紧缠绕、固定。他缠绕得很用力,仿佛要将那肿胀的部位强行勒回原状,每一圈都深深陷入皮肉,带来强烈的束缚感和血液被阻滞的闷胀感。最后打结时,他用的是一种复杂而牢固的结法,林薇甚至能听到布料被强力拉扯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整个处理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对林薇来说,却像是被绑在刑架上,经历了几个世纪的、无声的酷刑。疼痛从脚踝蔓延到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大脑因为过度的痛楚和缺氧而一片空白,只剩下生理性的眼泪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冷汗和污渍。
终于,“老韩”松开了手。那双手离开她皮肤的瞬间,林薇几乎虚脱般地瘫软下去,像一滩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靠在冰冷潮湿的床头,只剩下胸腔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的喘息,和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劫后余生般的战栗。
脚踝处,那剧烈的、尖锐的刺痛,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灼热、仿佛有岩浆在皮肉下缓慢流淌的闷痛所取代。绷带带来的紧缚感清晰无比,但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物理性的“稳定”感。浓烈的草药和膏药气味,像一层有形的、滚烫的壳,紧紧包裹着伤处,也弥漫了整个房间,几乎要盖过之前所有的霉味、烟味和灰尘气。
“老韩”直起身,将用过的棉球、油纸等杂物,仔细地收拾进医药箱的一个隔层里。他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近乎“酷刑”的治疗,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他拧开一个军用水壶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的、劣质白酒的气味再次飘散开来。然后,他将水壶盖好,放回医药箱。
陈晨一直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像一尊沉默的、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石像。直到“老韩”收拾妥当,他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晦暗,眼神复杂地扫过床上那摊烂泥般的“沈铎”,又看向“老韩”。
“韩叔,怎么样?”
“骨头应该没大事,但筋扭得厉害,肿成这样,里面肯定有积血。”“老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擦了擦手,“药敷上了,绷带也固定了。这几天尽量别动,更别沾水。每天换一次药,连续三天。三天后看情况,如果肿消下去,能动一点了,我再给你看看,可能需要正一下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薇那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补充了一句:“会很疼。尤其是今天晚上。药劲儿上来,会更疼。忍不住,就吃片止痛药。” 他说着,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小塑料瓶,倒出两粒灰白色的、形状不规则的药片,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一次一粒,疼得受不了再吃。别多吃。”
又是药。没有标签,灰白色,形状不规则。林薇看着那两粒药片,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不敢吃。但“老韩”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谢谢韩叔。”陈晨低声道,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了过去。
“老韩”看了一眼,没接,只是摆了摆手。“先记着。人是你带来的,规矩你懂。我走了,有事再叫。” 他提起那个旧医药箱,转身就往外走,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或询问,仿佛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完成一项“工作”,而“工作”的对象是谁,为什么受伤,有什么隐情,都与他无关。
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丢下最后两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陈述:
“这地方,湿气重,晦气也重。能走,就早点走。待久了,没病也生出病来。”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沉重的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门,被他轻轻带上了,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林薇和陈晨,以及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草药味,和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晨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回身。他没有立刻走近,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复杂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床上那个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奄奄一息的“沈铎”。
林薇(沈铎)瘫在那里,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身体的极度疼痛和疲惫,像冰冷的铅块,灌满了四肢百骸。但大脑深处,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却因为“老韩”最后那两句看似寻常、却又莫名透着寒意的话,和此刻陈晨的沉默,而绷得更紧。
“湿气重,晦气也重。能走,就早点走。”
“老韩”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是指这个破败的出租屋,还是指……“沈铎”这个人本身带来的“晦气”?
而陈晨的沉默,比之前的暴怒或质问,更加难以揣测。他在想什么?是在消化“沈铎”刚才那场崩溃的“坦白”和“呓语”?是在权衡利弊,决定下一步如何处置她这个“烫手山芋”?还是……也在想着“老韩”的话?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不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苏醒后更加嘈杂、却也更加遥远的背景音。昏黄的台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老长,扭曲纠缠,像两株在黑暗泥沼中互相绞杀、又不得不依存的畸形植物。
不知过了多久,陈晨终于动了。他走到小木桌旁,拿起“老韩”留下的那两粒灰白药片,看了看,又放回桌上。然后,他拿起那个半空的矿泉水瓶,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才拿着瓶子,走到床边。
“喝水。”他将瓶子递到林薇面前,声音沙哑,没什么温度。
林薇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瓶水。她渴得要命,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裂疼痛。但她不敢喝。谁知道陈晨有没有在里面放什么?那两粒药片就在旁边。
陈晨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但出奇地没有发火,只是将水瓶又往前递了递。“没毒。要弄死你,刚才韩叔捏你脚的时候,多使点劲就行了。”
这话说得冷酷,却也奇怪地有说服力。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水瓶。指尖相触的瞬间,她能感觉到陈晨手指的冰凉,和她自己指尖的颤抖。她小口地、急促地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生理性的舒缓。
陈晨看着她喝水,目光在她苍白脆弱的脖颈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退后两步,又靠在了墙壁上,抱起手臂,恢复了那种沉默的、审视的姿态。
“脚怎么样?”他忽然问。
“……疼。”林薇放下水瓶,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大实话。不仅仅是疼,是那种混合了灼热、闷胀、撕裂感和草药刺激的、难以形容的、全方位的、持续不断的存在感。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肿胀的脚踝处引发一次小型的爆炸。
陈晨“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沉默再次降临。
这次,是林薇先打破了沉默。她知道,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陈晨的态度是关键。她必须试探,必须引导,必须在他做出最终决定(是留,是逐,还是交出去)之前,尽可能地争取到一点主动权,或者至少,了解更多信息。
“你……”她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努力让语调听起来是疲惫的、而非带有攻击性的探究,“你和刚才那位……韩叔,很熟?”
陈晨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无关紧要,还是回答了:“不算很熟。以前在剧组跑龙套受伤,没钱去医院,工头介绍认识的。手艺不错,收费不黑,嘴也严。就这么认识了。”
“他……是医生?”
“以前是。后来出了医疗事故,把病人治坏了,赔得倾家荡产,执照也吊销了。就干起了这个,专接我们这种见不得光,或者去不起正规医院的活儿。”陈晨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这城里,像他这样的人,不少。”
见不得光。去不起正规医院。林薇咀嚼着这两个词。这解释了“老韩”身上那种与“医生”身份不符的、混合着草莽、沉默和某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的气质。也解释了陈晨为什么会找他——处理“沈铎”这种身份敏感、伤势可疑的“麻烦”,确实需要“嘴严”且“不问来历”的人。
“刚才……谢谢。”林薇低声道,这次是真的带了点谢意。不管陈晨动机如何,他确实救了她,也找人来处理了她的伤。“还有……对不起。手机……我赔你。”
陈晨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赔?你拿什么赔?你现在除了身上这套我的破衣服,还有什么?沈大影帝?”
这话戳中了林薇此刻最窘迫的现实。她一穷二白,寸步难行,完全依赖于陈晨那点岌岌可危的、不知何时会耗尽的“善心”或“算计”。
她垂下眼睫,脸上露出真实的、混合着难堪和茫然的脆弱。“我……我会想办法的。只要……只要我能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陈晨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回王伟那儿?还是去找你那个‘背后的人’自首?或者,继续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再摔断另一条腿?”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不信任和讥讽,但林薇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试探?他在试探她接下来的打算,或者说,她在“坦白”了那些之后,究竟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全然的、被巨大困境逼到绝路的茫然,但这一次,她没有完全陷入那种崩溃式的呓语,而是努力让语气带上一点虚弱的、但指向明确的思考,“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会连累你。王伟……他很快就会找到我的。还有……录音里说的……那个‘背后的人’……如果我真的知道什么……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她再次提到了“背后的人”,并将自己(沈铎)定位为一个“知道秘密、可能被灭口”的目标,同时也点明了陈晨收留她的风险。这是在提醒陈晨,他们现在可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果然,陈晨的脸色沉了沉。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收留“沈铎”,不仅仅是收留一个“嫌疑人”或“仇人”,更可能意味着,将自己也暴露在了那个未知的、能让小林传递U盘、能掐断林薇资源、能操控王伟的、更危险的势力面前。
“你现在这样,能去哪儿?”陈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恶劣,但少了些直接的敌意,多了种被麻烦缠身的暴躁,“脚不能动,身无分文,脸还他妈是沈铎的脸!一出门就得被认出来!你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说的是事实。林薇此刻的处境,几乎是死局。但她不能坐以待毙。
“也许……可以换个样子?”她试探着说,目光落在陈晨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上,“你这里……有没有帽子?墨镜?或者……能改变一下样子的东西?”
陈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旅行袋,眉头皱得更紧。“你想伪装?就你现在这副鬼样子,瘸着一条腿,戴个墨镜帽子就像换了个人?你当王伟手下那些人是吃干饭的?满大街的监控是摆设?”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林薇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是啊,现代社会,尤其是对一个顶流明星来说,要完全隐藏行踪,太难了。何况她还受了重伤。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
绝望的冰冷,再次一点点漫上来。脚踝处的剧痛,似乎也随着这绝望,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小木桌上那两粒灰白色的药片。
陈晨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走到桌边,拿起那两粒药片,走到林薇面前,连同水瓶一起递给她。
“吃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韩叔的药,虽然来路不干净,但效果确实好。止痛的。你现在需要保存体力,不是被疼死。”
林薇看着那两粒陌生的药片,心脏再次收紧。她不敢吃。沈铎的药,陈晨的药,现在又加上“老韩”这来历不明的药……这具身体,仿佛成了一个试验场,被各种不明物质反复灌入。
“我……”她犹豫着。
“怕我毒死你?”陈晨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语气更加恶劣,“我刚才说了,要弄死你用不着这么麻烦!这药,我受伤也吃过,死不了人!你要是不吃,就继续疼着,疼晕过去最好,省得我看着心烦!”
他的话很难听,但那句“我受伤也吃过”,却奇异地让林薇稍微放心了一点点。至少,这药在陈晨身上“试验”过,暂时没出人命。
而且,他说得对。她需要保存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来思考,来应对接下来的危机。这无休止的剧痛,正在疯狂消耗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和意志。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从陈晨掌心拿起那两粒药片。药片入手微凉,带着点粗糙的质感。她不再犹豫,仰头,将药片塞进嘴里,就着陈晨递过来的水,吞了下去。
药片很大,有些卡喉咙,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苦涩和某种植物根茎腥气的味道。水流冲下去,那味道还在舌根徘徊不去。
陈晨看着她吞下药,脸色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依旧没什么好气。他拿回水瓶,拧紧盖子,又退回到墙边,恢复了那种抱臂而立的姿态,只是目光不再总是盯着她,而是有些飘忽地望着窗外窗帘的缝隙,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
药效没有立刻上来。脚踝处的疼痛依旧鲜明。但或许是因为做出了“吃药”这个决定,心理上稍稍放松,也或许是身体真的到了极限,林薇感到一阵更加深沉的、无法抗拒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拖入意识的深海。
她靠着床头,眼皮越来越重。房间里浓烈的草药味,陈晨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还有脚踝处那持续不断的、闷雷般的钝痛……所有的感官印象,都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毛玻璃。
朦胧中,她似乎听到陈晨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偶尔捕捉到几个词:“……对,临时有事……这两天不过去了……嗯,钱我会想办法……别催……”
他在跟谁通话?剧组?经纪人?还是……债主?陈晨的经济状况似乎也很窘迫。这或许能解释他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对“沈铎”可能的“赔偿”嗤之以鼻。
接着,是开关柜门、翻找东西的声音。大概是陈晨在整理他的行李,或者找什么东西。
然后,一切声音都远去了。黑暗,温暖(或许是药物带来的错觉?)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疼痛似乎也变成了这黑暗的一部分,不再那么尖锐,而是化为一种沉重的、伴随着意识下沉的背景音。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入那片黑暗的前一刻,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她自己忽略的念头,像黑暗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磷火,突兀地窜了上来——
刚才陈晨在电话里说,“钱我会想办法”……他缺钱。很缺钱。
而“沈铎”……很有钱。或者说,沈铎的账户里,应该有很多钱。那份遗嘱的受益人,写着“林薇”。但现在控制着“沈铎”身体的,是她,林薇。
如果……如果她能想办法,动用沈铎的钱呢?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这个念头,让她昏沉的意识,骤然惊醒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她没有沈铎的银行卡密码,不知道他的账户信息,甚至没有一部能正常上网、转账的手机。而且,一旦动用沈铎的账户,王伟那边立刻就会知道,她的位置也会瞬间暴露。
行不通。至少现在行不通。
那点微弱的磷火,熄灭了。更深的黑暗和疲惫,将她彻底吞噬。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者,那根本不能算是睡眠,只是一种因疼痛、药物和极度精神耗竭而导致的、意识断片般的昏迷。
中间似乎醒来过几次。每一次,都是被脚踝处那变本加厉的、仿佛有烙铁在里面灼烧、又像有无数钢针在同时穿刺的剧痛所激醒。冷汗瞬间湿透全身,牙齿因为忍痛而咬得咯咯作响。她想动,想蜷缩,想呻吟,但身体沉重得像是被浇筑在了床上,只有手指能无意识地抽搐,抓住身下粗糙冰凉的床单。
房间里很暗。台灯不知何时被陈晨关掉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更加黯淡的、不知是黄昏还是黎明的天光。陈晨不在房间里。大概出去了。
浓烈的草药味依旧充斥着她的鼻腔,混合着她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因为疼痛和冷汗而产生的、微咸的、类似铁锈的气味。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自己在黑暗中粗重、压抑、带着痛楚颤音的喘息。
每一次从剧痛中短暂清醒,那冰冷的、关于自身处境的认知,就像跗骨之蛆,紧紧缠绕上来。她是林薇,困在沈铎将死的身体里,重伤,被困,被追捕,身无分文,孤立无援。而那个可能害死她的凶手(或者帮凶)的秘密,那些关于红盒子、U盘、“背后的人”的线索,像一个个沉重的、带血的枷锁,套在她的脖子上,将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拖拽。
绝望,像这房间里无处不在的、带着霉味的潮湿空气,从每一个毛孔渗入,冰冷刺骨。
就在她又一次被剧痛折磨得意识模糊、几乎要放弃挣扎、任由黑暗将她拖走时,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开灯。一个高大的、沉默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陈晨。他手里似乎拎着什么东西,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走到小木桌旁,将东西放下。然后,他走到窗边,再次警惕地拉开窗帘一条缝,朝外看了片刻,又迅速拉上。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在黑暗中蜷缩、颤抖、冷汗涔涔的她。
“醒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白天更加沙哑,也似乎……少了些白天的暴躁,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沉重的东西。
林薇想回答,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带着泣音的气流声。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陈晨一个高大的、背光的轮廓。
陈晨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薇意想不到的事——
他弯下腰,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拿起了之前他扔在床上的那条旧毛巾。然后,他走到房间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用过的水龙头前(林薇之前没注意那里有个水池),拧开,水声哗啦。他接了点水,将毛巾打湿,拧得半干。
然后,他走回床边,再次弯腰,用那块微凉、潮湿的毛巾,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是粗鲁地,擦了擦她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还有脸上干涸的泪痕和污渍。
他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公事公办的味道。湿冷的毛巾蹭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但那一瞬间,林薇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一种更加汹涌的、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冲垮了疼痛和绝望筑起的堤坝,化作滚烫的液体,从紧闭的眼角,失控地涌了出来。
不是演戏。是真实的,属于“林薇”的,在绝境中骤然接触到一丝微弱、别扭、却真实存在的“人”的温度时,那种无法抑制的、混合了委屈、脆弱、荒谬和一丝更深恐惧的崩溃。
陈晨的动作顿住了。他拿着毛巾的手,僵在半空。昏暗中,林薇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那两道复杂的目光。有惊愕,有烦躁,有不解,或许……也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的茫然。
“哭什么哭!”他最终,有些狼狈地、恶声恶气地低斥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胡乱地又在她脸上抹了两把,然后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将毛巾扔到了一边。“没死就挺着!韩叔说了,今晚最难受,熬过去就好了!”
他说着,转身走到小木桌旁,拿起他刚才带回来的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饭盒,还有一瓶新的矿泉水。
“吃饭。”他将饭盒和矿泉水放在床头,语气依旧很冲,“街口买的粥。凑合吃。不吃就饿着。”
粥是温的,装在廉价的一次性塑料饭盒里,散发着淡淡的、属于大米的、朴素的食物香气。在这充满了药味、霉味和痛苦气息的房间里,这味道,竟显得如此珍贵,如此……不真实。
林薇看着那个饭盒,泪水流得更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为了这碗粥?为了陈晨这别扭的“照顾”?还是为了这具身体正在承受的无边痛苦,和那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的前路?
陈晨看着她汹涌的眼泪,脸上的烦躁更甚,但最终,他只是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低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又走回到窗边,背对着她,不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林薇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和两人沉重不一的呼吸。窗外的天色,在厚重的窗帘后,悄然变化。黑暗,更加浓稠了。
夜,降临了。而“老韩”预言的、最难熬的时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