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卖来的疯女人》
她叫丽丽,没有人知道她真名是什么?家住哪里?在人们眼里,她是个疯女人,于是她又有了另外的名字“疯丽”。
20多年前,我们那里因为太偏远,所以人们因为种罂粟,大都发了财。还没见过汽车的村民,开始觉得小轿车司空见惯。十里八村都知道,这个村子有钱。这大概是这个村子最鼎盛的时期。然后来来往往的车辆多了,(大都为了罂粟而来),后来就有了一种生意,买卖人口。都是娶不到媳妇的光棍,花钱买一个媳妇。价格不同,品质不同。被骗来的女孩子都会被人贩子跟买主提前预定好,然后人贩子拿钱走人,女孩子被买家领走,如花似玉的少女转眼间就会被摧残的人不人鬼不鬼。她被人贩子卖到这里来的时候,我们还小,记得她穿着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白白的,胖胖的。多好啊,那年她19岁,怯生生地站在街头,等着买她的人,一起的女孩子都是被定好买主的,一会儿就会领她们回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他们,怎么知道这一生就这样被毁了、黑暗就这样触不及防地来了。
疯丽被一个人买走,花了8000元,在90年代,8000是很大一笔钱。疯丽哭哭涕涕地跟那个男人回家,这个叫这个狗蛋的男人,像西游记里的沙和尚一样,一脸的胡子,30年如一日的破烂中山装,胡子拉碴,从来不洗脸,不洗手。破破烂烂的家,疯丽开始哭,没日没夜地哭。想跑,专门有人看着,锁在家里,给你送吃送喝,如果你不闹,就好好的。要跑,就打断你的腿。闹过、跑过、自杀过。那真是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疯丽被打怕了,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精神状态渐渐变差了。
一个女人会彻底疯掉,大概需要一些刺痛,是的,那个男人不止一次地强奸她,将她带到野外,绑在树上,凶神恶煞地吓她,要是你不从我,不跟我生孩子,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喂狼,反正不会有人知道,死了白死。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从开始不情不愿,寻死觅活,到后来的麻木不仁,无能为力,疯丽再没哭过。她精神恍惚,大多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会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的衣服全部剪坏,然后再用针线缝起来,很大的针脚,黑色的裤子上是长长的白线,看起来不伦不类。
后来疯丽有了孩子,一个接一个,连着生了三个儿子,几乎在以一年生一个的速度为狗蛋家传宗接代。街上的人说:狗蛋,你去妇联主任哪里领避孕套,别总让你媳妇生娃了,狗蛋闷声不响地说:管你啥事?后来大家都不说了。生到第四个,还是一个男孩,看着地上赤脚而又邋遢的三个儿子,狗蛋娘说,要不把这个送人吧。
就这样,狗蛋托亲戚找了人家,把老四送了人。那家人开的那一天,开车来的,那的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姿态优雅,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贵气。穿着旗袍连衣裙,高跟鞋,外面搭配呢大衣,就是富贵人家的贵太太。原来这位贵妇人很喜欢小孩,只是她的丈夫身体有伤,要不了孩子。
一进门打量了一番这个家徒四壁的地方,四周是红泥的墙,时间太久了,开始变黑,没有天花板的三角屋梁,上面可能还挂着蜘蛛网,炕上平铺的被褥是脏的颜色,一切都是让人作呕的味道,她看了一眼疯丽,又看了一眼孩子,吩咐司机拿来携带的物品放在地上,一些是给孩子母亲的补品,还有一些是给小孩子的衣服,另外还有3万块钱。给小孩子换好衣服,准备走,一直埋头吃饭地丽丽,惊恐地看着她们的背影,不顾一切地跌跌撞撞地追出去,狗蛋娘拼命拦着,眼看着门外的汽车绝尘而去,才低头说了一句:
到底是自己生的娃,就算是个疯婆娘,你都晓的,娃要送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疯丽不吃不喝,孩子送了人,她开始胀奶,疼得嗷嗷叫。很意外,狗蛋娘没有骂她,也没有打她。只是摇摇头说:不是我狠心,实在是家里太穷,我们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啊,你也别怪我。
疯丽像是听懂了一样,不再哭,也不再闹了。11月的冬天,河水开始寒冷入骨了,疯丽每天都会去河里洗衣服,大家都说,你刚生完孩子,不可以碰凉水,会落下病根的。她不听,仔仔细细地洗着那些小衣服,人们说,你看啊,人不比虫,疯丽在难过,心疼她的娃。
世上有一种不生不灭的爱,那就是母爱。它是人的一种本能,与生俱来。
疯丽疯了,但她会难过,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想念她的孩子。
后来,又生了几个,还是男孩,一个一个难逃的命运,疯丽从开始的歇斯底里,到后来的,只是没日没夜地看着她的孩子,亲吻他小小的身体,像一个爱护幼仔的狗妈妈一样,眼里满是慈爱。家里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她开始心里明白,孩子可能不会留太久了。把孩子送走、她会不吃东西,大抵她无法用语言表达她内心的想念和痛苦吧。
她会减掉自己的头发,像被剪掉毛发山羊的背一样,是花的。
好久不见她出门,人们问:狗蛋,你媳妇不会又怀了吧,果然,又怀了。妇联的牛婶说,狗蛋,可别让你媳妇生了,人她不是畜生,总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咱也不能靠卖孩子过活,你说是吧。
这些年,她更麻木了,更呆滞了。不知道心痛,不知道除了家门口以外的人地方是什么颜色。只知道整日坐在家门口唱歌,没有人知道她唱的什么,我猜那应该是她家乡的歌,她一定很想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