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阳台上乘风凉,忽然就很想父亲。想父亲的一生。父亲没有过过好日子呀!一辈子抠抠搜搜,特别窘迫。可是,父亲留给了我们不怕窘迫日子的勇气。
再过十天就是大妮12周岁的生日,可再过十天也是父亲去世12周年的忌日。想来就心痛得很。
修改一篇旧文,来怀念父亲,怀念那些可以喊爸的日子。
庚子年是我婚后最窘迫的日子。返乡过年时夫妻双双歇业在家不算,还怀了小宝。想着多个孩子就多个孩子吧,娃爸收入尚可,大不了我休息一年。
没想到娃爸单位迟迟开不了工,彻底歇业了。为了缩减开支,也为了方便生产,我们决定从临沂搬到济宁乡下老家。
因为是租的房子,并且不知道是否还回临沂,我卖电动车卖洗衣机卖一切不好带走的东西。汽车里塞得满满腾腾,除了驾驶员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我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在培训机构给学生上完了暑假的最后一次课,娃爸开车,我带着七岁的大妮坐火车,共同往老家赶。
看看自己,看看孩子,实在窘迫至极。那一年,想起来就觉得不容易。
可也就是那一年,我养成了非必需不购买的习惯。没有收入,我把支出简化了再简化,竟也没觉得过不下去,反而在缩减欲望的同时,收获了一份坦然。
我觉得挺过即是赢家,人生哪能没有磕磕绊绊呢?大浪淘沙,荆棘碾过,剩下的全是美好。我们所要做的,不是记住那些窘迫,而是窘迫里那些真实的自我。
这么多年,窘迫过不少次,而伴随着窘迫的是不断的长大,不断的成熟。
那年,我八岁,随父亲去离家二十多里路的鱼城镇卖玉米。我坐在地板车上,父亲把地板车绑在了自行车上。玉米不好卖,价钱也不好。我看着地板车,父亲从镇的这头转到那头,问过好多家收购的店铺,最后咬咬牙终于卖掉玉米后已是半下午。我忘记当时父亲是否请我吃饭,只记得我想买一双球鞋。
小伙伴们都有,我也想要了好久。因为是橡胶底,球鞋的底子不吸水,下雨天可以穿着踩泥,不像家做布鞋一沾水就湿答答的不舒服。而且据说穿球鞋跑得比穿布鞋快。每次和小伙伴们比赛跑,我落在后面时,她们就嘲笑我说是没穿球鞋的事。
农民出门的机会很少,我不常跟父母出门。因为有两个弟弟,家里负担重,我也没跟父母提过我想要球鞋的事。
这次看到了,我对父亲说:爸爸,我想买一双球鞋。
父亲决定给我买,但他想给我买那双有些发黄的鞋子。那双鞋虽然是新的,但一看就被雨淋过。我不开心,不想要。父亲说:都一样穿。这双鞋不好卖,便宜。你试一试。
最后是否买了鞋,买了哪双鞋,我忘记了。我只记得回家时下雨了,我蹲在地板车上披着塑料布,没怎么淋湿。我还记得瓢泼大雨中,父亲推着自行车的那湿淋淋的背影。
那年,我十五岁,考上了县一中,需要交一千多块钱。父亲又喜又忧。他不想让我上。我很生气。我知道西瓜价钱不好蒜价也不好,可是全校几个班级也没考几个平价高中啊!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人家的父母都是欢欢喜喜的,只有他愁的要命。
我知道他会让我上的,我也知道他说不让我上只是邻人夸奖我时假意的谦虚。可我还是不高兴。
我跟着父亲从玉米地里往外背西瓜,一趟一趟。玉米叶拉的我的脸生疼,我顾不上。玉米叶拉的身上很刺挠,我也顾不上。我得帮着父亲赶紧把西瓜背出去,好卖掉换钱。
可是,等我们用地板上紧赶慢赶拉着一满车西瓜到了村西头收西瓜的大车旁时,人家不收了,说是收够了。那怎么办?一毛钱斤是卖不上了,只能拉到庄东头另一收西瓜的大车旁,卖5分钱一斤。
父亲唉声叹气:整整少卖了一半的钱啊!我也感到很心疼。可有什么办法呢?
卖大蒜的钱,卖西瓜的钱,凑吧凑吧,我如愿读了高中,却也记住了父亲那几日深深蹙着的眉头。
高一,期末考试时适逢下雪,感冒的特别多。我不记得是否感冒了,只记得我没钱了,特别恐慌。我给有电话的邻居家里打了个电话,让父亲到学校来一趟。
第二天,早读还没开始,父亲眼睛红红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我给他说,我没钱了。他给了我一百块钱,然后就回去了。有钱了,我心安了。
可是,放假回家,奶奶告诉我,知道我打了电话,父亲一整夜都没合眼。天不明,就在村口拦人家去嘉祥拉砖的车。回家感冒了,又不舍得打吊针,硬挺了好几天。从此我知道了,父亲对我的在乎对自己的苛刻,再也没生过他的气。
那年,我十八岁,父亲送我到曲师大报到,坐的是从金乡到济南的客车。因为校门口的327国道修路,司机把我们扔在了曲阜城边,我们又拦了乡镇进城的客车。
客车停在了客运站。可客运站离师大还有几里路。车站接新生的人说,送学生的车刚走,让我们等等。
大太阳下,父亲决定不等了,我们扛着行李沿着公路秧子走到了学校。
交学费领被褥充饭卡,忙完已是下午两三点钟。父亲回去了。
那天父亲是怎样辗转回到了家,我不知道。他坐车是否如我们到曲阜时一样艰难,父亲也从未说过。
我只记得几年中,虽然读大学没出济宁市,学校离家比其他同学的路程短,但除了寒暑假,除了偶尔哪年的国庆节,为了省钱,我其余时间真没回过家。
那年,我二十五岁,在济宁市区上班,辅导一个小女孩写作业。每天下班后赶往她家,两小时,20块钱。
有时,小女孩磨蹭,八点半还没写完,我就赶不上回家的那趟末班公交车了。
从城西的洸河小区到城东南租住的五里营村,不知道有几里路,但打车需要十几块钱。
我就先走啊走啊,走不动了再打车,那样五块钱的起步价就到家了。有时不舍得花钱,大汗淋漓地跑到家,还颇为自豪!兼职挣的钱,和白拾一样,我给小弟买东西给家里买东西,花起来不觉得心疼。
可是父亲却眼角湿润了。他觉得寒冷的冬夜里,我奔跑在济宁的大街上很不容易。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城市八九点钟的大街上依旧灯火通明。
后来,我结婚了,去了张家港。钱赚的多了些,日子越来越舒心,窘迫的时候越来越少。可是父亲却忽然离世了。
在那些不窘迫的深夜,我常常想起那些窘迫的日子,想起父亲对我的爱,心里泛起阵阵酸楚。
这几年,孩子闹腾,工作家务忙的我团团转,各种兴趣班的支出时不时让我犯愁,窘迫的日子也不少。
想想父亲,看看孩子,内心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慌乱。我淡定地处理一切事务,把生活的一地鸡毛愣是扎成了一把鸡毛掸子。
当窘迫不再成其为窘迫,当对窘迫没有了感觉,人生就变得简单了。我知道,我已具备了独自战胜困难的勇气,我已有了责任与担当,我已成熟了。
正是那些窘迫的日子磨炼了我激励了我;正是那些父亲相伴的日子温暖了我成就了我。
记住那些窘迫的日子,让余生没有窘迫;记住那些父亲陪伴的岁月,让它温暖我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