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温得的雨

            雅温得的雨    ·椿楸·

  在雅温得的一周里,我的岁月波澜不惊,唯一令我绽放的故事,发生在我在该城的最后半日。确切地说,那根本算不上故事,虽有风雨作证,却又无关风雨。

  我离境的航班是在当天晚上,整整一天,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天黑。中午,百无聊赖的我决定随同两位中国同事出门体验当地的一家餐厅。

  从郊区的酒店到市区的餐厅有一段车程。同事约的出租车按时到达。司机是一位中年大叔,约摸五十来岁,打扮得颇为规整,却又煞是绚丽——他象牙色的西装和深黄色的衬衫,愈发突显出其肤色的黝黑和牙齿的皓白。

  这是我第一次在该地打车,听说当地司机时有宰客行为,我有些不放心。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他就是当地人。我和他交换了眼神,这才把双脚踏实地放进他的车内。同行的同事向他提供了地址,由他选择方向和路径,旅行。

  这一路,大家似乎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各自看着各自的风景。我们自然不认识司机大叔,其实我们中国人之间彼此也不熟。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前方的市区。那短短的十几分钟,也是我自抵达以来第一次用心观察这座城市。

  雅温得,这座位于喀麦隆中部高原丘陵地带的大型城市,我对她一无所知。对她,我没有爱,也没有恨,也不知道她究竟会将我拥抱,还是吞噬。无论如何,我看得出,这是一座不适宜羞涩的城市,符合想象中的那种热烈奔放的非洲气质。像鲜红、明黄、油绿这种咄咄逼人的颜色,在街上竟可以短兵相接、坦荡共存,它们之间没有柔和的过渡,只有尖锐的对峙,不仅扎眼,而且刺耳。我想,唯一能使它们鸣金收兵的,恐怕只有夜晚了。

  进入市区,两侧的房屋陈旧而褴褛,道路中央到处是胡乱走停的人。这里是该城最繁华的街心,却抵不过中国三线城市的郊区。那杂乱且繁冗的电线无处不在,横亘在眼晴和天地之间,构成相机永恒的敌人。好在,人们没有刻意掩饰这份破败和无序,反倒彰显了他们的自信——喀麦隆人用精神上的热情,抵消了物质上的清贫。

  一路上,我心中也有疑问:明明天气预报说会有雨,为什么街上鲜有行人带上雨具?

  九月的非洲,每天都会上演关于雨的戏剧。自我来到雅温得,似乎时时都要练习躲雨。每天清晨推开窗户,我会数一数近在咫尺的低云,有多少积在头顶。

  果不其然,我们出发时天气尚为晴转多云,但还没吃完午饭就迎来了倾盆大雨。幸好,同行的中国同事早与司机大叔谈妥了价钱,并且约定:他会在餐厅附近等我们,用餐之后再送我们返回酒店。

  走出餐厅,已是大雨滂沱,我们依次狼狈地钻进车内。车随即开动,踟蹰前行。看到窗外的天空愤怒而暴戾,我开始忧心忡忡:这将是一次难忘的返程吗?

  也就正在这时,我的耳边响起了旋律。而且,我们三个中国人同时发现:车里竟然在放中文歌曲。

  “许巍!”后座的洪姐最先听了出来。

  “嗯,是许巍。”我回应她。我一时叫不上歌名,但确定是许巍的嗓音。

  这意外的惊喜,引起了我们的共同的好奇,让我们暂时忘了窗外的大雨。

  “先生,您听中文歌?”我依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离司机大叔最近,于

是便开口询问。“嗯,”他应道,“之前的一位中国乘客——也是我的朋友——留给我的歌。”

  “您喜欢吗?”

  “喜欢!而且我经常听。”

  我把我们的对话传给后座的中国同事。“那麻烦您告诉他,他这位中国朋友的品味不错,而他的品味更不错!”洪姐高兴地对我说。我会心一笑:她应该是许巍的歌迷吧。

  司机大叔听到我的翻译后,竟然有些不好意思,随即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听不懂中文的,瞎听。”

  我不知道该是宽慰或是恭维,于是没有回应。我们只是再次交换了目光,并很快错开。转眼间,车里又陷入沉静。那一刻,大家或许都在凝神听歌,或是在留意窗外伴奏的雨声。

  在非洲,似乎连雨都会跳舞。那雨打在车头嗒嗒作响,且一浪盖过一浪,像是后脚在追赶前脚的舞女,踩着复杂的鼓声。那舞,没有翩跹的绰影,却有抖擞的英姿,那是率真的狂喜之诗,像一瓶怒放的香槟,把胜利的麦穗洒向人。头一次来到非洲的我自然极少见到这样的雨。或许是音乐的缘故,我竟然开始有些理解这里的雨和这里的人:面对这样的雨,伞非但无济于事,而且只能空添人的矜持,进而束缚你我去勇敢地走进舞池、拥抱彼此。

  不久,车里忽然响起了钢琴,琴声渐强之后又持续了些许,就在我即将走神的瞬间,曲中竟蹦出了歌词……四个音符才唱罢,我就锁定它的名字:嗯,是许巍的《旅行》,而且是一首现场音乐会版本的《旅行》,因此才有了刚刚那个即兴钢琴的引子,从弱到强,也像是一场雨。

  《旅行》是我常听的歌,由许巍本人包办的词曲。多年以来,我一直认为它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中文歌曲之一。

  “先生,这首是我特别喜欢的歌曲。”我随即告诉司机,“歌词特别美。”

  “是吗?”他问。

  “嗯。”我应诺之后,决定用法语为他翻译歌词。于是,从主歌的第二部分开始,许巍在歌里唱一句,我便即兴翻译一句。

  “只有青山藏在白云间

  蝴蝶自由穿行在清涧

  看那晚霞盛开在天边

  有一群向西归鸟”

  主歌部分的歌词,是一系列自然景观以蒙太奇的方式一一呈现,只要直译成法语,就可以做到十分优美,不需要什么刻意雕琢——当然,我也根本没有时间雕琢。

  译着译着,我的心开始随着歌词而融化,我感觉到自己开始被触动。我试着控制情绪,一边小心翼翼地措词,一边揣测着自己嗓音音量的分寸:不能高过歌中的旋律,也不能低于拍窗的大雨。也许,我是在营造梦境。

  他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认真聆听。

  主歌完后,随后就是副歌部分,包含着我最喜欢的两句,那是绝美的诗:

  “谁画出这天地 又画下我和你

  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

  我用法语将之说出。即使说的不是自己最擅长的母语,我依然能够感受到那份沁人心脾的烂漫:那画,遥远地挂在天边,静视着人间。

  《旅行》在车中缓缓流逝,时间似乎也在随之变慢、迟滞,主歌的景,副歌的情,情景交融,感人至深。许巍在创作这首歌时仿佛拥有了大彻大悟的通透和淡泊,他把恬静、安逸、洒脱、温暖,还有一丝丝的天真和眷恋,一同注入进了这首超凡脱俗的作品中。

  在歌曲的间奏部分,许巍罕见地启用了在其以往作品中极少使用的童声,让整首歌意味深长。当那“啦啦啦”的童声降临的时候,身边一直倾听的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青山、蝴蝶、晚霞、飞鸟……”,他轻声叹道,“这歌真美,我想我的确看到了画……”

  他似乎又望了我一眼,旋即将视线转移到前方的路面。而这一次,我的视线终于没有立即挪开他的脸:他有海一般的皱纹,风一样的表情,如果斑白的鬓角是他的海鸥,那黑色的皮肤就是他的黄昏……

  我们没再说话,直至曲终。他最后那喃喃的话语,则令我感慨万千:一个和我年龄、肤色、文化截然不同且彼此生活没有交集的人,却感受到了那份我同样感受过的美丽;这份美丽,来自一个离他十分遥远的国度,用饱蘸了诗意的笔墨,在他的心中画下山水。

  慢歌《旅行》之后,没多久就轮到了快歌《曾经的你》——许巍的另一首代表作。当时,外面的雨开始变得淅淅沥沥,而车中的我,却变成了一场大雨。

“DiLiLiLi – DiLiLiLi – DaDa——”我决定高声歌唱。或许是缘自方才的顿悟和感动,我不想再有任何沉默和矜持、局促和顾虑,我仿佛站在舞台中央,要把声音传到任何地方。在中国,几乎所有八零后、九零后的年轻人都熟悉该歌副歌部分的旋律,但很少有人知道许巍为何写下如此奇怪的歌词。现在,我有了属于自己的答案:这或许是在描写一场无拘无束的大雨,就像我在非洲看到的一样。我情绪高涨地唱着,这令他十分开心,身后的两位中国同事见状,更是早就乐不可支。我想去拍他的肩膀,想跟他彼此击掌,却又害怕他由此分心。他明白了我的用意,用露出皓齿的咧嘴大笑回应了我。自始至终,他的双手一直牢牢地握着方向盘,像是专注地弹着他忠诚的贝司。他胸口绚丽的黄色衬衫,宛如为我而备的灯光和火焰,照亮了我的舞台,并且将我点燃……

  因为大雨造成的行路不畅,让我们返回酒店的时间徒增了一个小时。但这是无与伦比的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许巍的歌始终陪伴我们,并让我在异国他乡心生温暖。这一切,又都缘自人与人之间存在的那种微妙而又珍贵的默契。为此,我想拥抱所有人,包括之前那个与他人分享歌曲的中国同胞,正是他昔日的热忱,为我这次的感动埋下了精彩的伏笔。或许,我还要拥抱雅温得的雨,因为它,我在旅行的尾声才有了意外的惊喜。

  晚上,我踏上了离境的路,但很可惜,一路天晴。于是,在靠近雅温得-恩西马兰国际机场时,我坚持要在离航站楼约一百米处的地段下车步行。因为,我想亲自用双脚走完这个城市最后一段路,这是我在以我的方式感恩。在那段路里,我用左脚和右脚吻了相同次数的地面,让它们对这片被大雨滋润了的美好土地,各自吻别了一百次。

  2019年9月13日晚和14日晚,M城家中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