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地十(三)
她妈妈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看不得慢腾腾,拖拖拉拉的人。
一次放假时正逢三天一回的赶场日,那次家里面缺的东西还蛮多的,不想出门的她也只得一起去帮着背东西。去的时候因为只背着空背篼,两母女的脚步基本一致。回来就不行了,太阳经过努力从厚厚的云层中钻出来,背篼里面也填满东西,加上早上走得急,到此时自然肚饿。种种的原因,让她的脚步一步步地慢了下来。而她妈妈完全与她相反,正是因为太阳大,肚子饿,才要更加快点回去躲阴煮饭来吃才对。于是两母女身体上对于外在环境的不同反应,导致一个远远地走在前面,另一个远远在落在后面。
回家的路有时候也很像场马拉松,再怎么遥遥领先的选手也有又累又热的时候,她妈妈在走到前面的一笼竹林时,也忍不住停下休息起来,和她母亲一起的还有个同村的妇女,两人对于落后很多的晚辈完全有种胜利者的藐视。她妈妈与那个仅仅只是同村的妇人一起讨论她为什么赶不上趟,这倒没有什么,无论是从力量还走路的久远来说,她的确是赶不上她。套句俗说,她俩过过的桥的确是多过她走的路。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俩人由她赶不上趟突然又在她快要接近她们的时候,变成了讨论她臃肿的身材上去。那个不太相干的妇人说:“你们一家子都不胖,就她胖,好的全给她吃了?”
她妈妈似乎对于自已女儿的身材问题也不太自信,开始还只是尴尬地笑,后来在听到那人说:“越看越像个福爷样了……”又说:“长得四肢一样齐……”一边说一边满脸的不可思议地朝她这里看来。她已经快起走到她们的跟前了,这些话她也一句不落地听进耳朵里面。她不敢看那个妇人的脸,只敢悄悄地盯下自已老妈的神情。她妈妈对于别人说的情况,一句话也不表态,只是听一句,然后咧嘴笑笑而已。这样的不争辩,只默认的态度,让个妇人越发大胆起来,在她终于走到她俩的跟前时,那人说:“冬梅耶,少吃点嘛……”她还没有来得及发火,她那个之前一直不吭声的妈妈这个时候却马上接话说:“她吃得下耶。”
她不太明白自已妈妈此时的表态是何用意,是对自已的维护还是附和别人对自已的盖棺定论?无论是什么,这两个妇人的短暂讨论,真是比班上那群男同学给自已取的外号还要让她难受。不过,后来她能够再与宋宇一起去念高中,也真的是拜两人的这次说三道四。
她那个时候不仅感到一种无力的难过,也越加坚定自已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这些人为什么那么热衷于讨论她的高矮胖瘦呢?说到底,是因为他们的无知,在他们的世界里面,只有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他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绘画,音乐,诗词这些美好的东西。她们只要把那一亩三分地伺弄完毕后,就无所事事。
要想改变别人的看法,多半是改变不了的,只能改变自已。
怎么改变呢?光是瘦下来肯定是不够的,瘦下来后,他们肯定又会问她妈是不是重男轻女,没给她吃。而她妈妈可能又会为了所谓的面子,而指责她为什么要减肥。
只有远离他们,离他们远远的,让他们与她之间能够相处的时间,仅仅只够吃顿饭的时间。怎样才能做到离他们远远的呢?只有多读书,因为他们从不读书。
初二下学期的时候,她因着心里想要离远那些只知道嘲笑她身材的人的念头,成绩很明显地上升起来。数学也不是那么难,化学努努力也可以搞得明白了。由于在心里面一直存着“得离他们远远的”这个信念,初三结业后,她顺利地考上了高中,并且还和宋宇同一所高中。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假,两人坐同一辆车回家,她很友好的走上前去,告诉他自已的新名字,毕竟考上来相识的同学并不多。她告诉他自已的新名字时,还是副天直可爱的样子,不过,对方马上就给她泼起冷水来,说:“这是个什么名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改?”
她当时对自已想的这个新名字是非常有自信的,被他这么一问,她竟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为什么要改这么个名字呢,不过是因为觉得自已这个“冬梅”叫的女生太多了,却又并不好听,可以说连俗气之美都没有。相反的,“绿衣”这个名字就完全不一样,首先,它的相同率不高,至少在她所认识的,听说过的人当中,还没有任何一个女生取过这样的名字。其次,这个名字和她的姓真的太般配。她姓何,谐音“荷”,这个“荷”,它的叶,是绿色的,如果再把它拟人化的话,那张圆圆绿叶,可不就是它的衣棠?她的新名字,在她的看法中是充满了浪漫与优美的。她很想把这个解释说给他听,只是对方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兴趣,而是问起她别的来,”你读几班呢?”“十一班。”她答到。
“哦。”宋宇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答到,随后就闭上嘴,不再与她答话。直到下了车后,因为只有他两人,才又不得不在需要共同走的那段路上说了会儿话。像是想起了她刚才说改名的事,只是又忘记了她到底改的是个什么名字,“你说你改了个什么名字呢?”
“何绿衣。“她有点失望地说。不过,幸好宋宇只是当时没有记住,在第二次两人相遇的时候,他还是叫了她自已改的名字。
初中的时候,她凭着一股子狠劲儿,和宋宇一起去念高中。但能够大学就不光是努努力就成的。她落榜了,宋宇不出意外的考到省城去念大学。
宋老师在高考成绩出来后,问她的成绩,她很不好意思回答。不过,她的沉默让她妈妈觉得她很不出众,替她回答说:“她那点成绩,能读过个高中都是侥幸,考大学?大学只能把她考到。”
宋老师便说可以再复读书一年嘛,今年是取得高些……她从宋老师的表情中就能看出宋宇肯定考得很好。
其实她的成绩还是能够上一所专科的,只是她自已不太愿意去,而是想要复读书一年。她父母却与她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他们觉得她也该出去上班挣钱了。
她的理由是,既然都念完高中了,就得上大学,如果上大学,就该尽力上所好的大学。她父母的原因是,她考得上呢,自然是会让读的,可是现在她自已考出来的那个成绩,再读下去也不会有啥大用。再有就是,他们才把所有的积蓄拿来开了这家米粉店,生意也只是将就做得下去……
其实从成绩一出来,她就猜测他们肯定不会再让自已读下去。只是,她不想让他们那么痛快地放心,在复读生报名之前,她下定决心不表态自已到底还要不要读书。于是,成绩出来都好几天了,她还不表态,她妈妈就说:”这么点儿成绩,那所学校能好到哪里去?别个说的,学校越差劲,学费还越贵……”学费这个事情,如果别人说的是真的话,对于她妈妈来说,无疑是趁火打劫。
她还是不接话,过去几天后就又对她说:“你看你燕子姐姐的男人,”她舅舅的女儿,比她大两岁,嫁的那个男人就是个专科毕业生。“也是不信邪,非要去混张毕业证,到现在有什么用,还不是这个工作换那个工作,不是你舅舅在工地上给他找个活的话。现在可能连你燕子姐姐都养不起!”最后又开始扯家里的生意,好是好,三天一场,再好也好不到那里去。要想多挣点,只有换地方。可是换地方不要钱哟,地方越大,房租越贵。生意也是这才起步,根本就没有存多少钱。扯完生意,又开始说“你想想看嘛,你这个学校读出来 也不分配工作,还不如早点出去找咧,你兄弟这次要是还考不上的话,我们还不是不打算让他读了,以后还要结婚,盖房子,哪里都要钱……”这一通讲道理摆事实的,她也算是明白了,不止复读无望,就连已经考上的专科学校也是不可能去看看的。她的读书生涯到此为止。
宋宇走的前一天就回镇上来的,还到她家店里来吃了碗豆花饭。她给他端豆花去的时候,他问她“你去报名没有?”
“报什么名?”她装着不明白,反而问他。
“我明天走。”他一边把豆花夹在油碟子里一边说。
“哦。”她简短地回答说,停了下后才又问宋老师会不会送他去。
“我自已去。”她记得他说完这话后抬起头来看着她,又说了一句“你好像瘦了些……”那个时候,她还很难过,所以就没有再与他继续讲下去,而是转身去招呼进来的其他客人。
第二天宋宇走后,她向父母表态了自已不仅不再复读,也不会去读专科的自知之明。一周后,她也独自一个坐车南下找燕子姐姐。
第一年春节的时候,她没有回来。以后几年春节她是都回来过的,只不过都没有遇见宋宇。直到五六年后,两人再次相遇。再后来,他要结婚,她便也结婚,一切谈不上多么美好,但总得来说还算过得去。即便是后来他闹离婚,她也不再觉得那个省城的男人有一丁点好的时候,两人坐在一起,也都只是想办法去解决。她没有透露过丝毫对生活的绝望,也没有听到他说过半句走不下去的言语,顶多是对生活的不明白不理解。所以,当她回到娘家里面,听到学校里的老师谈起他自杀的时候,她完全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一个两三个月前还在安慰自已要看开点的人,怎么能够去自杀?在偷偷地哭过两个晚上后,她决定无论如何都得去亲自看个究竟。她找到学校里的张老师,和他一起去。
事实证明,一切你不愿意想信的事情,到最后你都不得不相信。宋宇死掉了,烧掉了,没有了。她看着放在他们家新盖的堂屋中的那口棺材,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她想要把棺材打开,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实却不允许她这样做,于是她走过去,与抛弃他的那个女人介绍了下自已,她肯定那个女人已经忘记了自已在他们的婚礼上对他俩说的祝福词。不过,在介绍过自已的姓后,她就开始后悔。这样做,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宋宇已死,人家也早就与宋宇没有任何瓜葛,这次前来,也不过是因为孩子还小,得有人领着的缘故。于是,她只对宋月说了句简单地“请节哀。”就匆匆地逃离了那所屋子。
她觉得得但凡自已再多说一个字,泪眼都会立即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