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年,是人生中最富于幻想与热情的时期,同时也是危机四伏的时期。他的青春岁月,是在一个多火山的岛国里度过的。故国的危难,异邦的刺激,婚姻的悲剧,事业的挫折,使他从激奋、骚乱和痛苦中迅速走向成熟。——引言
经历“困顿少年时代”的淬炼,并亲历了政府的腐败、学校当局的不作为和同龄人的浑浑噩噩,年少的周树人看不到希望,他毅然决然地选择远渡重洋,到异邦去寻找心中的那束光。“岛国的热血与星光”是《人间鲁迅》第一部“探索者”的第三个专题。从名称可以看出,该专题是作者带领读者沿着先生探索之旅感受矢志追寻的精神。
对一个不论处于什么样的时代环境中始终保持清醒的人来说,他耳之所闻、目之所及、心之所思的不是表面的祥和与安宁,而是沿着表象间的罅隙向纵深处漫溯,探寻“真相”。纵观先生的一生,正是因为这份执着近乎执拗,让他始终生活在撕裂中。为国请命、为民呐喊,看不清方向、看不到目标时彷徨,但是从未有放缓前行的步履。晚清朝廷的昏聩腐朽,让国家与民族濒临灭亡的悬崖边。国运危亡时,总会涌现出拯救国运苍生的仁人志士。维新派的改良而不革命,并没有让行将朽木的大清帝国强大起来,而革命派高举“排满”大旗,也是风大雨小,并没有真正撼动清王朝的根基。尽管没有动摇根基,但是革命的火种一旦种下,等到时机成熟就可能形成燎原星火之势。“科学的、民主的、进步的世界性潮流奔腾激荡。反对封建专制的斗争,由于以强旺的民族意识进行鼓动,很快便博取了知识分子的普遍同情。革命派的旗帜不可阻挡地成了社会的意向。”
列强的侵略与吞并,让体内流淌热血的青年无法安于现状,他们各自以自己的方式为寻求国家和民族的出路奔走着。国内令人窒息的政治环境无法让深埋于地底的种子冲破岩石的挤压,他们只能远离故土,在异邦寻找突围的机会。只身前往日本,成为弘文书院的学生,本想从这里汲取力量,获得斗争的勇气。但是,由于是弱国的子民,正常的诉求在他人的冷眼中也无法实现。夷族的鄙薄不是以己之力可以改变的,可悲的是“本是同根生”“同是天涯沦落人”者也相互猜忌打压,这是周树人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的。哪里不平,哪里就有斗争。“他是火,是火就得找燥热的地方支持自己的燃烧。”不论是“成城人学”事件的斗争,还是与保皇思想守护者的斗争,亦或是青年会组织的相关演讲或战斗,都从一个方面反映出,即使在日本,一批热血志士为国家和民族的希望,在用各自的方式抗争着。即使其间也裹挟着一些杂音,但是总的趋势是积极进步的。直接或间接参与其中的周树人以自己的理性观察着、思考着。他在看到一丝微茫的希望的同时,也有了更深远的思考:“日本这地方,不但是西方科学文化输送站,而且是革命的冶炼场,解救整个民族的人才和武器都必然在这里锻炼生产。科学的影响是长远的、沉潜的,唯有革命的手段高扬而且切近。对于一个专制腐败的异族政府,看来十分需要强有力的颠覆手段,整个的颠覆!”
“精神追求几乎成了周树人生命的全部。”身处异域,饱受冷眼,又遭受当局直接或间接的打压。亲眼目睹现实的世界里随时随地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百思不得其解。迷茫、困惑、疑虑时时纠缠,他只能把自己安放到哲学和文学的世界里,以此作为自己的精神家园。“神矢的情爱,故园的黑暗,迷茫的星光,祭坛的热血,一个异乡游子所身受的八方刺激,通过这几行小字——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显露出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寂寞。而周树人的是大寂寞,因为他拥有一个更为辽阔的时空。”从《天演论》读起,与张恨水相遇,读各种各样的哲学社会科学书籍,与黑格尔和康德的德国古典哲学相识……不同的精神高地,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风景。随着思考的深入,三个问题成为他思考和努力寻找答案的生活的主体:“怎样才是理想的人性?中国国民性中最缺乏的是什么?它的病根何在?”纵观鲁迅先生的一生,这三个问题是他穷其一生尽力在探寻和解答的。国民性的探寻,一个方面是从外在的社会环境出发,一方面是对生命本体的观照。自古而今,国民性是一个永远没有固定结论的世界难题。正是如此,先生对这个难题的破解始终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的执着探索着。
由生存而温饱继而发展,沿着人类沿革的历史脉络,从哲学、文学、社会学中去寻找答案。其实,对生命本体的关注,就是“揭出病痛,以引起疗救的注意”,让人争取活出人之为人的尊严。“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可容外族之研究,不容外族之探险;可容外族之赞叹,不容外族之觊觎者也。”从先生掷地有声的话语中,我们可以深切感受到炽烈的家国情。国民之独立,当以强大的国家为坚实的后盾;而国家的强大,首先要自立自强,而不是依附于外族。科学救国、科学强国,这是周树人始终在探索的。当然,不论是国家,还是个人,要真正实现自我的独立与强大,首先必须“需要独立行动”的勇气。“独立行动需要勇气。所谓勇气,未必只是敢于作流血牺牲;忍受屈辱,也许要比流血付出更大的代价。”因为清醒,所以知道如何在乱世中适时调整自己行走的方向和寻找的目标。日俄战争给中国带来的屈辱与伤害是巨大的,不论是国家,还是国民。当在东京从哲学、文学里探求强国强民的希望破灭,周树人继续行走,告别东京前往仙台,开启了“从灵魂到躯壳”的反向求索之路。他之所以不断的行走、不断地离别,源于自我试炼的驱动。
“作为科学道路上的探索者,而今,他要像熟悉地质和矿产一样重新熟悉人:具体的人,物质的人,那各式各样的灵魂所赖以寄存的躯壳。探索是寂寞的。他喜欢寂寞也憎恶寂寞。”仙台的学医,怀着不服输的精神,有“中国人不比外国人弱”的自尊心的支撑,他竭尽所能地做着学业的事情。孤独寂寞时时啃啮,但藤野先生不带偏见的照顾,还是让他感受到温暖。但是,弱国国民不论如何努力,做出什么样的成绩,都是带有怜悯施舍的嫌疑。夷族的歧视加上幻灯片事件的刺激,他绝意再次离开,离开所学的专业、离开学习的地方,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日本学习与生活的辗转,他切身感受到弱国的可怜、弱国国民的可悲。一个泱泱大国何以沦落到如此的境地,追根溯源,“万因在人”,是“人”出现了问题。满腔热血赴异邦,只为寻求救国强国的武器;披星戴月的矢志追寻,只为破解国民性的密码。当所有的憧憬期盼被现实肢解,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客观冷静地审视现实,从眼前、从脚下做起。前方不是死寂,还有一丝微茫的光。无数的夜行人用自己的方式与魑魅魍魉搏杀着,也许遍体鳞伤,但是“生命不息,战斗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