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编辑:老样子
作者:杨治军
目录
总序:那些物件,那些日子
正文六篇
· 壹 · 在彭阳,那些筛过日子的老物件(簸箕、筛子、升斗)
· 贰 · 在彭阳,那些背过日子的老伙计(背篼、笼担)
· 叁 · 在彭阳,那些翻过土地的老把式(犁、耱、耙)
· 肆 · 在彭阳,那些磨过光阴的老石头(石磨、碾子、石窝子)
· 伍 · 在彭阳,那些筑过家园的老伙计(杵子、基模子、夯)
· 陆 · 在彭阳,那些推过日子的老车(独轮车、架子车)
附篇
· 编后感:老样子
· 创作札记:杨治军
第二期
壹 · 在彭阳,那些筛过日子的老物件
簸箕和筛子,彭阳人家以前都有。
早先是柳条编的,马尾织的底。后来讲究了,精致了,南方的竹子运进来。竹皮子刮得薄薄的、亮亮的,编出来的簸箕轻巧,筛子细密。柳条是沟畔上割的,割回来要在涝坝里沤,沤软了才能上手。那水是死水,泛着青,有股子沉滞的泥腥味。竹子呢,是贩来的,从四川或者陕南,走旱路,一路颠簸,到彭阳时竹皮上还带着南方的潮气。
柳条的粗朴,竹子的水滑,握在手里,是两种味道。但老人们说,竹子编的啥都好,就是少了点土腥味。也是,一个是沟里生的,一个是集上买的。一个沤过涝坝的水,一个吹过千里的风。
不管啥材料,干的还是那两样活。簸箕管扬,筛子管筛。簸箕半月形,像一弯黄月亮。筛子圆圆一张,像个小场院。
场上有风的日子,男人端了簸箕出来。往场上一站,架势拉开,风就来了。麦子倒进去,一扬一收,一扬一收,身子也跟着晃。糠皮飞起来,落在头发上、眉毛上,人也成了土地的样子。那动作看久了,像是跟风说话。不吭声,风听得懂。
女人在窑里筛。筛子捧在手上,转着圈晃,粮食在里面滚,沙沙地响。饱满的留在中间,秕子瘪谷慢慢推到边上去。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下雨,又不像下雨。比雨干爽,比雨踏实。窑洞里有回音,沙沙声被放大了,满窑都是,听着叫人心里稳稳当当。
簸箕是人扬给风看,筛子是粮食说给人听。
老辈人说:"扬场要等风,筛粮要用心。"又说:"筛子底下见功夫,簸箕口上看高低。"话是土话,理是真理。
光有这两样还不够。场院角落里,还立着一把芨芨草扫帚。芨芨草,塬上到处都是。割回来,晒干了,扎成扫帚,轻得很,也韧得很。用久了,梢头磨秃了,但根根草茎还硬挺着,怎么弯都不断。扫过去,粮食粒弹起来,又落回去,乖乖拢成一堆。那声音是簌簌的。簸箕哗哗的,筛子沙沙的,扫帚簌簌的,三种声音合在一起,就是一场农事完整的念白。
扫净了,就该装升子了。升子是木头的,方方正正,四周榫卯咬得死死的。村里的王木匠,一辈子做了上百个升子,每一个都方方正正。他常说:"升子不准,亏的是人心。人可以吃亏,升斗不能含糊。"一升一升地装,老人的手在升口刮一下,平了。多一粒不让,少一粒不成。《汉书》里讲:"权者,铢、两、斤、钧、石也,所以称物平施,知轻重也。"升斗之用,亦是此理。称的是粮食,平的是良心。
簸箕是扬,筛子是筛,升子是量。轻的让风带走,实的让网留住,最后方方正正装起来,一升不多,一升不少。三样东西,一套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可这三样东西的用处,不只在场上窑里。彭阳人办喜事,也离不了筛子和升子。
新娘子进门那天,脚不能沾土。院门口早早摆好一张筛子,倒扣在地上,竹子编的,红漆油过,喜气洋洋。新娘子下了车,由娶亲的娘家人搀着,一脚踩在筛子底上。那筛子是新的,专门为喜事买的,网眼细密,红艳艳的。踩上去,咯吱一声,旁边的人就笑了。
婆婆在一旁看着,心里有数。踩轻了,是姑娘家害羞。踩实了,这媳妇有底气。一张筛子,不光是筛妖邪,也是筛人心。
为啥踩筛子?老辈人说:"筛子过千粮,只留实的。"新娘子踩筛子进门,往后的日子,不踏实的东西筛出去,只留下实的。还有一说,筛子眼多,千只眼盯着,妖邪鬼怪进不了门。这筛子,平日里在窑里筛粮食,喜事上,筛的是日子的底子。
进了门,堂屋桌上摆着一只升子。也是新的,木头本色的多,讲究人家也会漆红了。升子里装着五谷,麦子、糜子、荞麦、豆子、玉米,满满当当,堆出个尖来。升子正中间,插着一杆秤。
升子装五谷,啥意思?升子量粮食,装满了才叫一升。五谷装满一升,是盼新人往后的日子,顿顿有粮,仓满囤流。那杆秤,是公道,是平衡。古语说:"称物平施,知轻重也。"两口子过日子,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轻重要对等,心要放平。
筛子在地上,接住新娘的脚。升子在桌上,盛满五谷的尖。一上一下,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念想。
筛子说,往后的路,走稳当。升子说,往后的日子,要厚实。
村里谁家的奶奶,当年就是踩着红漆筛子进的门。活到九十三,一辈子生了七个娃,日子过得紧巴,但从没跟人红过脸。村里人都说,是那筛子筛得好,是那升子量得准。
这些,都是老话了。
后来,磨面机来了,脱粒机来了,什么都快起来了。簸箕和筛子靠在墙角,蒙着灰。升子榫卯松了,摆在那儿,再没人拿它量过粮食。结婚也用不着筛子了,新娘子下车,直接踩红地毯。升子也不摆了,桌上放的是鲜花和糖果。
没人说不吉利。只是没人记得了。
再后来,它们进了博物馆。
玻璃柜里摆着,旁边贴一张纸,写名字,写年份。簸箕干干净净,筛子安安静静,升子空空洞洞。看着心里头不对。簸箕不该这么干净,筛子不该这么安静,升子不该这么空。它们该沾着土,该带着粮食的余温,该在人手里颠着晃着,该在新娘子脚下咯吱响那么一声。
但它们不说话了。像一些退休的老人,老老实实坐在那儿。
其实想想,人一辈子,不也是扬扬筛筛么。
年轻时心大,什么都往怀里搂。后来经过的事多了,风一吹,有些东西就散了。再往后,日子像筛子过粮食,细细致致地滤一遍。能留下来的,才是真的。末了,还得有一把扫帚,把零零碎碎收拢起来,拿升子量一量,看看这辈子,究竟落下了多少实心的东西。
簸掉的,是糠,是轻的。筛过的,是粮,是实的。装进升子的,是满的,是公道的。
那些簸箕和筛子,那些扫帚和升子,看着是农具,是婚俗的摆设,其实是人过日子的样子。一辈一辈的。
扬起时不要舍不得,该走的会走。筛动时不要怕麻烦,该留的会留。装升时不要昧良心,该多少就多少。踩筛子进门时,要踩稳当,往后的路,一步一个脚印。
风还在塬上吹,只是场上空荡荡的。
偶尔有老人比划着,给孙子讲簸箕怎么用。讲着讲着手就抬起来了,腰就晃起来了,好像手里真端着一个。讲完簸箕,又讲筛子,讲扫帚,讲升子。讲到结婚踩筛子、摆升斗,讲着讲着不讲了,坐在那里看风。
孙子问,后来呢?
老人说,后来呀,都进博物馆了。
又笑了笑,说,也没进。那些被簸出去的,落到远处,长成了别的东西。留下的,沉在土里,等着再长。那些筛子筛过的日子,那些升子量过的公道,还在呢。藏在新娘子踩筛子的咯吱声里,藏在升斗里五谷的尖尖上,藏在王木匠那句"升子不准,亏的是人心"里头。不会丢。
风继续吹。那些老物件,有的挂在农家乐的墙上当装饰,有的被城里人改成茶叶罐,摆在茶桌上装普洱。芨芨草扫帚被手工艺人收了去,染上颜色,当艺术品卖。它们还在,只是不再颠簸粮食了。
博物馆的门开着。簸箕、筛子、扫帚、升子,安安静静待在一处。有人进来看看,走了。没人注意那些柳条缝里的土,那些竹篾间卡着的碎壳,那个升子底上磨出的木纹,那张红漆筛子上,隐约的半个脚印。
那是它们的记忆。
也是彭阳的记忆。
我说的这些,你都记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