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镇到现在,四十多年的时间了。夜来入梦,种种或荒诞或平实或滑稽的场景,多半仍在那里。
小镇地处鲁豫交界处,建国前后几十年一直是县城驻地,五六十年代仍是一个十分繁华的区政府所在地。说其繁华,是与周围的乡村比较而言,其实整个城区也就只有一条像样的街道。印象里那是一条特别长的大道,我们家差不多正好在镇中心。我小时候上学,从小学到中学,近8年的时间,基本上没离开过这条街。读小学是在东街小学,出家门往东走;读高小在西街完小,出家门往西走。后来上了中学,在东关外一个很远的地方,出家门又往东走。而一年到头,春夏秋冬,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走在这条路上。路上的许多故事,至今不能忘记。
西街有个茶馆,茶馆里一对老夫妻有两个孩子,女儿长的极其水灵,儿子却是个哑巴。每次经过,看他说话一边呀呀的叫着,一边用手比比划划的,看起来好象智力并没有什么问题,也会帮父母干活。那时的男生正是精力旺盛又无事可做的年龄,常常逗着哑巴玩儿,有时甚至故意招惹的哑巴追赶来打架,然后大家嘻嘻哈哈四散的逃走。这样的打闹甚至成了每次上学路上的“功课”,偶尔有一次看不到哑巴,大家还觉得索然无味,一下子没意思了似的。好在那哑巴的父母也不真生气,顾自忙他们的事情。哑巴的妹妹大概有十三四岁,听说没上过一天学,看上去却是很聪明的。只是有一天下午,我们放学后走过茶馆,都被眼前的一幕吓住了:哑巴一脸的惊恐,正紧紧的拽住妹妹的衣服大喊大叫,还用手去指着妹妹的裤子拉着她往外走。我们这帮十来岁的孩子不由地驻足观看,也给吓坏了。原来妹妹穿的粗布格格裤子上有一片鲜血。妹妹好象哭了,脸急的通红通红,却说不出话,往屋子里后退着还企图用手去挡着那块血迹。我们中有人也惊慌的喊起来,虽然谁也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它却是令人惊恐和不安的。当时的情景非常混乱。
终于,有人去田野里把正在干活的哑巴爹娘叫了回来,他们先是十分吃惊,后来又变得很是镇静,轰走了围观的人,把两个儿女拉进了屋子。过后才知道,原来是那妹妹突然来了“例假”弄脏了裤子,哑巴哥哥因不懂而被吓坏,要拉妹妹去医院找医生。这个事情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过了很多年,我都没有放下这件事,我总是杞人忧天的想,那一对没有文化大字不识的老夫妇,要用什么样的肢体语言,才能给那可怜的聋哑哥哥讲清楚这样的事情呢。
上学路上经过很多各式店铺,其中有一家专门接活用缝纫机给人做衣服。店里只有一个颇有风韵十分俊俏的老板娘,脸色白皙,眼睛明亮,虽然已是40多岁,但长相很是年轻,算得上小镇上首屈一指的美人儿了。只是从来不苟言笑,和谁都不轻易搭话,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每次遇上她,我都不由得想多看她两眼,也有些纳闷她为什么老是一脸的不开心。后来才听说,原来她身世挺惨,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她是跟母亲住姥姥家长大的,尝尽了人间的世态炎凉。结婚后生了个儿子很可爱,丈夫又得了一种很难治的病不治而亡,撇下她娘俩孤苦度日,好不容易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儿子聪明懂事学习努力,18岁考上了武汉大学。可是一次乘船出行时遇上事故,儿子因不会游泳淹死在了长江里。这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提起老家的事就会想起那个有着姣好面容女人的伤心经历,让我一直觉得一个人不会游泳很可怕,以至于后来逼着儿子学游泳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不知道哑巴现在什么样,那个美丽忧郁的女人还在不在,希望他们都有一个开心快乐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