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羞耻、包容、真诚

我把页面迅速关闭,把头埋进膝盖,懊悔无比:我为什么非要逼问庄刃洗冷水澡的事呢?这下糗大了。

“廉纯?”脑袋上方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我猛然抬头,发现庄刃醒了,他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点虚弱。

“下午制度宣讲没什么意思,请假了。”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你脸怎么了?生病了吗?”

我下意识地把双手放在脸上,感受到一股灼热感,“奥……”我支吾着,“没事,有点热,我去洗把脸。”我逃似的跑进洗手间。

洗手间弥漫着一股香味,说不清是什么香,也说不清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我只是觉得这香熏得我更加晕头转向,想入非非。我急忙拧开水龙头,把凉水扑到脸上,如此反复了四五次,才勉强消除掉脸上的红晕。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闭上眼睛抬手运功,想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廉纯,怎么这么久?”庄刃的声音忽从背后传来。看到我怪异的动作,他含笑道:“练什么秘密功法呢?也教教我呗!”

再次被抓了个现行,我感到羞耻无比。我的面孔不自觉地挤成一团,悄悄握了握拳头,然后再次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去,皮笑肉不笑地说:“谁让你起来的?病好了吗?”

他哆嗦了一下,“你还是别笑了,太瘆人了。”

“还不躺回去!”我吼道。

“干嘛声音这么大,你吓到人家了。”他娇声道。

我想笑,但憋住了。

“少爷当心身体嘛!我送您回去休息。”说着我便搀扶上他的胳膊。

他竟不要脸地顺坡下驴,整个人顺势倒在我身上,那么大的个子,差点把我压趴下。他感受到我脚下不稳,又立马撤回部分重力,顺势把手搭上我的脖子。

“小花豆,走吧!”他贱兮兮地吩咐道。

我不得不承认,装柔弱是他杀伤力极强的几大武器之一。

把他扶到床上坐好,我拿起杯子往远处的饮水机走去,接了两杯水。

回来把热水递给他,“感觉怎么样?明天能好彻底吗?”

“应该差不多,感冒而已。”他说完又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喷嚏。

“别逞强,不行的话再请假一天,给刘思打电话。”我在扶手椅上坐下。

“真没事,我不想再欠她人情了。”他喝了一口热水,“再说,也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打乱整个节目组的安排。”

我看着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看样子,能争取到今天休息的确是刘思帮了忙。一瞬间我心里有所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刘思和纪秉心的关系。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纪秉心,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那就好好休息,尽快把身体养好,别再出幺蛾子。”我严肃道。

他点点头。

午饭应勇做了汤面,典型的北方汤面,菜多汤多面条韧,不愧是陕西人,做面有一套。庄刃没有食欲,勉强吃下一小碗,韩俊吃了两大碗,直呼还能再吃两碗。

中午庄刃睡了两个多小时,我也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实在无聊,庄刃让我把唱片机打开,播放音乐。

他不像很多个性鲜明的音乐人那样,专注于某一种风格,例如很多摇滚人只爱摇滚,对其他音乐类型不屑一顾;又或者是有些rapper只关注说唱,觉得不diss就没什么意思。

庄刃的包容性很强,他能接受各种风格。更严格来说,他在意的其实不是风格,而是故事和情绪。不同的故事和情绪,有它们天然适合的风格。在他的创作理念里,创作不是命题作文,而是适得其所。

95后成长的年代,已经是pop大行其道的年代,难免受其影响,所以庄刃的歌给人的感觉就是流行味儿比较浓。观众熟悉这种配方,很容易喜欢,但诟病者就会说其媚俗,缺乏创新。

总之,要想理解、平衡创作和接受过程中必将遭遇到的种种悖论,始终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庄刃眼眸微闭,正随着音乐节奏跳动手指。我突然想到了关于牛涛的那首歌——《重生:牛哥的摇滚挽歌》。

“庄刃……”我叫他。

他睁开眼睛,“怎么了?”

“我昨天晚上跟涛哥聊到你那首新歌了……”他坐直身体,关掉音乐。

我继续道:“歌名中有摇滚两个字,为什么曲风不是摇滚呢?”

像一个虚心请教的孩子,我捧着脸看着他,一副求知欲甚浓的样子。

他笑了笑,很认真地答道:“我在听涛哥讲他的故事的时候,感受不到任何强烈的情绪,像愤怒、暴躁、不服、反抗,甚至连迷茫都没有。”他停顿了片刻,似乎陷入了思考,“他很平静,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语调就像从山间缓缓流淌出一条小河,曲曲折折但是十分平静。”

他看向我,“这样的故事情绪我感受不到任何摇滚的基调……”他向后调整了一下靠枕,“其实一开始,我也以为涛哥身为一位摇滚玩家,必定会有很多激烈的情绪和未尽的遗憾,可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神秘兮兮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摇头,一脸好奇,“怎么说?”

“想知道啊!”他挑了挑眉,故意卖关子道:“帮我把吉他拿来呗!”

我把吉他拿给他,他开始弹唱那首歌。缓缓流动的音符,平静地叙述着那个故事:

『……Yo, 牛哥的生活,摇滚是他的信仰,

一把吉他,几段和弦,是他的战场。

那姑娘,他的缪斯,爱情的力量,

在艰难岁月里,她是唯一的光。

……

她走了,魂失了

她回了,魄聚了……』

他手指最后在弦上拨弄了一下,空气安静下来。

“你听出什么了吗?”他侧身把吉他放好。

“挺押韵。”我笑道。

他扶额叹息,“你果然没一点音乐细胞。”

“这句话我不反驳。”我努嘴道,“所以涛哥到底怎么说嘛?”

“激烈的情绪被生活消磨,未尽的遗憾在她回来的那一刻,已经没有了。”

这种体悟好似有什么力量,迫使我们陷入了沉默。

良久,庄刃才开口道:“我希望自己的创作是真诚的。”他笑了笑,“nothing再次印证了我的想法。”


2024年3月7日nothing的知乎动态:

因为一个文学写作者予以有效对抗时代的,永远是他的风格,而非意见或主题。假如时代总是虚伪的,写作者的风格就必须愈加诚实;假如时代总是混乱的,写作者的职责就是保持清晰的风格。

——张定浩《无形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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