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绝大多数阅读者来说,一个好的故事应该像一条道路、一条河流那样清晰可见,它可以曲折,但不能中断。而1987年出版的小说《欢乐》正是以不断中断来完成叙述的。与此同时,莫言对母亲亵渎的罪名也和他作为作家的名字一样显赫了。
母亲的肚皮变成了紫色,母亲的肚脐眼积满了污垢,母亲的乳房是泄了气的皮球,母亲的肋条像弓一样被岁月压弯了,母亲的瘦脖子、尖下巴还有破烂不堪的嘴……这就是莫言歌唱的母亲,她养育了我们毁灭了自己。
同一个事物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有人指责,也有人感动。一目了然的是,莫言在《欢乐》里创造了一个母亲,不管这个母亲是莫言为自己的内心创造的,还是为别人的阅读创造的,批评者们都将齐文栋的母亲视为了自己的母亲。
齐文栋的母亲为什么一定要成为他们的母亲呢?叙述者和阅读者的冲突就在这里,也就是母亲应有的形象是不是必须得到保护?是不是不能遭受破坏?就是修改也必须有一些原则上的限定。
因此,母亲的形象在虚构作品中逐渐地成为了公共产物,就像是一条道路,所有的人都可以在上面行走;或者天空,所有的人都可以抬起头来注视。阅读者虽然有着不同的经历,对待自己现实中的母亲或者热爱,或者恨,或者爱恨交加,可是一旦面对虚构作品中的母亲,他们立刻把自己的现实、自己的经历放到了一边,他们步调一致地哭和步调一致地笑,因为这时候母亲只有一个了,他们自己的母亲消失到遗忘之中,仿佛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母亲,仿佛自己是从试管里出来的,而不是像莫言写的那样。所以,当莫言让一只跳蚤爬进齐文栋母亲的阴道时,莫言不知道自己已经伤天害理了。
母亲的形象在很多时候只能是一个,就像祖国只有一个那样。另一方面对于每一个个人来说,母亲确实只能是一个,于是母亲这个词语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爱和无穷无尽的付出,而且这一切当我们还在子宫里时就已经开始了。他们在生活中可以接受母亲的丑陋,然而虚构中的母亲一定要值得他们骄傲。而《欢乐》中的齐文栋的母亲却是紫色的肚皮,弓一样的肋条,破烂的嘴巴。
在我们的语言里,几乎不可能找到另一个词语,一个可以代替或者说可以超越母亲的词语,它所拥有的含义变得越来截止抽象,她经常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著名的河流的代名词,甚至经常是一个政党的代名词。这就是人们为什么要歌唱母亲,被母亲热爱的人在歌唱,被母亲抛弃的人也有歌唱,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歌唱的母亲,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是虚构的母亲了。
现在重新回到《欢乐》里来,当他们认为《欢乐》亵渎了母亲的形象时,事实上是在对一种叙述方式的拒绝,在他们看来,《欢乐》的叙述者选择了泥沙俱下式的叙述,已经违反了阅读的规则,更为严重的是《欢乐》还选择了丧失良知的叙述。
我们有必要再来看看莫言的这部作品,这部在叙述上有着惊人力量的作品怎样写到了母亲。
作为母亲的儿子,作为《欢乐》叙述的执行者,齐文栋走上告别人世之路时,他的目光已经切割了时间,时间在《欢乐》里化作了碎片,碎片又整理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事实,如同一场突然来到的大雪,在我们的眼前纷纷扬扬。
叙述语言的丰富变化和叙述事实的铺天盖地而来,让我们觉得《欢乐》这部不到七万字的虚构作品,竟然有着像土地一样的宽广。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双临终的眼睛里,发生在一条短暂的道路上,齐文栋走上自我毁灭时的重温过去,仿佛是一生的重新开始,就像他重新用头颅走过了最坦荡最曲折,最痛苦也最欢乐的漫长又短暂的阴道。
在齐文栋临终的眼睛里,母亲是廋小的,软弱的,并且还是丑陋的,就像那个充满激情和热爱的段落里所展示的那样。应该说,这样的母亲正在丧失生存的能力,然而齐文栋所得到的唯一的保护就是来自这样一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