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余州的出租车很便宜啊，起步价才三块钱。」莫奇弓身坐进出租车后座，将黑色手提包随手放在左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感叹：「我们那儿打车动不动就二十多。」
司机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哈哈，那是！」他爽朗地应和，扯了扯身上的蓝衬衫，试图抚平磨损的领口。「咱余州人向来实诚，坑外地人那是坏了规矩。我们就图个良好口碑。」语气里透着几分质朴的自豪。
「您要去的地方是东直门对吧？」待莫奇坐定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转过头确认。
「对。」莫奇点头，掏出手机点开导航软件，查看路线，上面显示目的地距此处23公里。他把亮起的屏幕朝司机晃了晃：「要不要导航？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路灯也少得可怜。」
司机摆摆手，视线转回前方：「不用。这一带路我就跟摸自己家后院一样，闭着眼睛都不会迷。」他伸手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一指，「咱们这儿也没什么限速拍照。」
莫奇不置可否，将手机揣进衣兜，转而从包里掏出皮面精装的笔记本电脑，架在腿上。掀开屏幕，短暂的黑屏后，电脑从待机中亮起，重重叠叠的窗口界面刷新着，一串串字符流转，左上角的数字不停跳动。右耳的蓝牙耳机被轻叩两下，进入激活状态。
将占据屏幕的窗口最小化，调出文档编辑器，光标在上次编辑的段落末尾闪烁。
莫奇伸了个懒腰，调整坐姿，双目凝视屏幕，十指在键盘上悬停。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见他的动作，挂好挡后犹豫着提醒一句：「大半夜的还在加班，真够辛苦的。您当心点儿，别路上颠簸......」
莫奇头也不抬，低低地「嗯」了一声便算作回应。他似乎对之前写的内容不甚满意，右手食指轻敲键盘，Delete，Delete......文档中原本满屏的文字被尽数删去，只剩章节标题「第一幕」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司机扭动钥匙，点火。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出租车平稳地驶入浓稠夜色。远处，群山如巨兽匍匐，默默注视着渺小的车辆没入黑暗的口腔。
【这是一条分隔符————————————————】
寒暄止于莫奇十指触上键盘的瞬间，清脆的噼啪敲击声充斥车厢。司机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再没吭声，双眼直视前方路面。
出租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飞驰，路边楼房在黑暗中化为模糊的剪影。昏暗的路灯迅速向后倒退，映在车窗上转瞬即逝。
莫奇无意间捕捉到司机正借着后视镜频频打量自己和电脑，眼神闪烁不定。目光交汇的瞬间，司机触电般慌忙移开视线。
怎么，我哪里看着很奇怪吗？莫奇暗自嘀咕。
他借着笔记本反射到车窗的微光，端详起自己的倒影。额前碎发散乱地垂落，他下意识拨到耳后，指尖触到冰冷僵硬的皮肤，那触感令他微微怔忡。
苍白的脸在反光中更显憔悴，两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整张脸看上去瘦削而病态。就连眼底青黑色的血管痕迹都无所遁形，随着眨眼的动作隐隐跳动。
有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此刻的自己仿佛一个借助夜色遮掩，悄然现身的吸血鬼。莫奇自嘲地冲倒影扯了扯嘴角，干巴巴的笑容在脸上失真地咧开，平添几分瘆人的感觉。
「我是写小说的。」莫奇淡淡开口，同时把笔记本略微侧转过些许，让司机能瞥见屏幕上的一行行文字。
「啊，怪不得。」司机讷讷地点了点头，语气里略带尴尬：「我就说呢，您这气质一看就是文艺青年。」
「写的是些小孩子看的故事，就不推荐给您了。」莫奇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话锋一转，补了一句：「要是您家里有孩子，倒是可能会感兴趣。」
「啊，有，有......」司机攥紧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又缓缓松开。他回答时，喉结不自然地耸动着，似乎被什么哽住。「我家有孩子。」他简短地答道，嗓音喑哑。
沉闷再度笼罩狭小的车厢。
莫奇低头，修长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在寂静中回荡。
【这是一条分隔符————————————————】
「对了，您当作家应该挺赚钱的吧？」沉默半晌后，司机主动搭腔，语气里藏着几分刻意的随意：「这年头靠脑子吃饭的，收入都不会低吧？」
被没头没尾的提问弄得一愣，莫奇抬眼望向后视镜，司机目不斜视，只余一个略显僵硬的侧脸。
莫奇眉头微蹙，「够用。」他言简意赅，语气疏离，将后续可能的追问堵了回去。
司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自语：「够用好啊，够用就好......」似乎全然没察觉到莫奇话中的不耐。
「嗯。」
十几分钟后，一个章节告竣。莫奇伸了个懒腰，探寻的目光在车内扫视。
前排的仪表盘贴满“本月零投诉”的陈旧奖章，泛黄的纸张边角翘起，后视镜上悬挂的平安结随车辆颠簸而轻轻摇晃。
「余州的出租车没有统一配备摄像头吗？」他突然发问。
「有是有，不过我这摄像头都用了七八年，老毛病了，隔三差五就得坏一回。」司机解释道，言语间却故意别开视线，目光游移，回避莫奇探究的眼神。「公司前阵子说要换新的，不过......还没来得及呢。」
「哦，这样啊。」莫奇语调平直。
他靠向椅背，左手食指轻叩下巴，目光投向窗外。路边建筑渐趋稀疏，道路愈发空旷。他微微眯起眼，似乎被夜色中的什么吸引了注意。
车辆仍在不见尽头的公路上行驶，车灯的光芒短暂刺破前方的黑暗，随即又被更深邃的黑暗吞噬。
夜幕下，一切都笼罩在似真似幻的阴影里。
【这是一条分隔符————————————————】
「小哥，你手机导航借我看一下。」许久，司机突兀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莫奇从构想中回过神来。司机解释道：「天太黑了，我有点认不清路了。」他的眼神闪烁，在莫奇和前方道路间游移。
「哦，行。」莫奇掏出手机，打开导航。机械的女声响起——目的地余州东直门，距离目前位置 31.6 公里，前方 500 米路口右转。
播报声在寂静的车厢内回荡，非但没能缓解气氛，反而平添一种莫名的压抑，仿佛暗处有什么东西蓄势待发。
「这提示音吵死了。」司机紧锁眉头，语气里透着一丝焦躁：「关了吧，我瞅着导航开车就行。」
莫奇默不作声地把手机递到司机面前，后者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重重按下静音键，将其放在置物架上。
昏暗的荧光投射在司机脸上，令他的表情变得晦暗不明。他快速瞥了眼莫奇，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谢谢了。」
车辆笔直朝前驶去。十分钟后，手机自动息屏，车内重归一片黑暗。司机却对此浑然未觉，依然直视前方。
莫奇透过天窗凝望夜空，再次陷入沉思。暗夜无边无际，不知前方有何等待。
第二幕。
凌晨一点零八，莫奇上车四十余分钟后，出租车缓缓减速，停在一处荒凉的郊外。昏黄的车前灯照亮方寸之地，衬得四周愈发漆黑。
莫奇轻轻咬碎嘴里的棒棒糖，用舌头拨弄着糖渣。「到地方了吗？」他含糊不清地问。
「到了。」司机的声音沙哑低沉。
借着后视镜反光，莫奇瞥见司机紧绷的面部肌肉和微颤的双手。这个中年男人神情晦暗，像是正面临某种巨大的挣扎。
四下里一片寂静荒芜，只有风声呜咽。
到你个头。莫奇无声叹了口气。他试探性地扳了下车门把手，纹丝不动。
「咔嗒」，车门锁死的声响刺破寂静。司机倏然扭头，目光灼灼地锁定在莫奇身上。他的左手缓缓探入腰际，鼓囊囊的衣料下凸显出匕首尖锐的轮廓。司机的眼中布满血丝，瞳孔紧缩，眼白部分泛出病态的黄。他咬牙切齿，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太阳穴青筋暴起，一张原本和善的面孔瞬间变得狰狞恐怖。
他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森然：「把......」
莫奇预感接下来会听到一些在影视剧和刑事案件中经常出现的台词。
机器的滴滴声恰在此时响起，莫奇眼角余光瞥见内后视镜旁一个老旧的对讲装置，绿灯正忽明忽暗地闪烁，像只戒备森严的眼睛在监视车内的一举一动。
「嘘。」莫奇竖起食指，冲司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伸手向监听设备一指，眼神示意关掉它。
「要不这样，我们先把那个关掉，再好商量？」他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司机一怔，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收到如此建议，一时愣在原地，掏出一半的匕首停在半路。
他狐疑地瞪着莫奇，试图判断这个看似瘦弱的年轻人到底打什么主意。
莫奇见他犹豫不决，微微皱眉，语气急切地提高音量：「师傅，咱能把前座的收音机关了吗？要不然咱俩没法叙话啊。」
怀疑、恐惧与贪婪在司机眼中交织，他大脑高速运转，权衡着利弊。最终，他狠狠地咬了咬牙，还是默不作声地把匕首别回腰间，起身关掉了监听设备。
绿灯骤然熄灭。
「呼。」莫奇如释重负般靠回座椅上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差点被发现了。」
【这是一条分隔符————————————————】
「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招，但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我也不介意把你杀了扔在这里。别耍什么小动作。」司机逼近莫奇，眼神阴鸷。
莫奇举起双手，以表示自己毫无威胁：「我只是不希望我们接下来的对话会被别人听到。」他一字一顿地说，随口将嘴里的棒棒糖棍吐在笔记本键盘上，「这台电脑挂网上能卖个一万多吧，我包里有两万现金，还有手机。」他朝手机努努嘴，「先把卡号给我，我马上给你转三十万，这已经是单日转账的极限了。」
说着，他轻轻合上笔记本，连同手提包一起搁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似乎完全不担心司机会动手，「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叫编辑走公司账转你一部分，十万左右不会引起怀疑。」莫奇补充道。
司机阴沉的目光始终紧锁莫奇，右手死死攥着匕首，关节泛白，喉结不住地滚动，面色阴晴不定，内心天人交战，在杀人夺财和就此罢手间摇摆不定。
「怎么样，我递给你还是你自己拿？」莫奇以眼神示意司机右手中的凶器。
司机迟疑片刻后，迅速抓过笔记本和手提包，扔到副驾驶座。
「这不够。」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好，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莫奇无奈地朝司机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咱先把录音装置打开，关太久你们公司那边会起疑心的。能拿钱逍遥一辈子，何必只享受一个星期？」
「你最好不要瞎说些不该说的！」司机仍然警惕地警告，语气不善。
莫奇一动不动地与司机对视，进行着无声地较量。
僵持良久，司机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右手持刀，左手摸索着够向监听设备的开关。
【这是一条分隔符————————————————】
绿灯亮起。
「喂，喂！妈的，这儿信号怎么那么差啊，讲话都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啊。」莫奇一边比着打电话的手势，一边拔高嗓门喊，眼神不断示意司机接话。
司机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神凶狠，但还是勉强配合：「这条路信号塔建得少，确实容易这样。」
「啊？那行吧。麻烦您了，为了接我朋友还得绕道走，人也没接到。」莫奇无视司机的表情，冲他使了个眼色，继续顺着话茬往下说，「麻烦您稍微绕一下，我到时候给您加钱。」
司机咬牙切齿地回应：「行，那谢谢了。」
「咔」，绿灯熄灭。
【这是一条分隔符————————————————】
莫奇撇撇嘴：「应该能管个把小时。」
「你还能弄多少钱？」司机单刀直入。莫奇许诺的几十万解决不了他的燃眉之急，要是能从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身上榨取更多，他也不愿去找第二个人下手。
「你要多少有多少。」莫奇笑了笑，语气轻松闲适，仿佛这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我刚说的是限额，和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一天三十万，你让我转十天不就三百万了嘛。」莫奇顿了顿，「虽然不想自夸，但我好歹也算个『知名』作者，一些存款还是有的。」说到「知名」二字时，他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司机眯了眯眼睛，盘算利弊。
莫奇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对了，你要是把笔记本挂网上卖的时候说是莫奇二手的，还能再加价一万，毕竟我多少有些粉丝。」
司机眼神如刀，冷冰冰地审视他。
「怎么，难道你需要一个亿？」莫奇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摆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倒没有。」司机连忙摆手，似乎也被这个数字吓到。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把钱给我？还主动帮我掩饰？」司机终于按捺不住，脱口而出。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莫奇，想从对方身上找出一丝破绽，初次行凶的紧张都被这疑问冲淡了几分。
「嗨，钱嘛，给你了再赚呗。我这行当，钱就跟大风刮来的一样。」莫奇目光坦诚，语气真挚，直视司机的双眼：「我没必要骗你，把你逼到绝境对我没任何好处。」
司机避开他的目光，眉头紧锁。
「出门儿都打出租车，你看我像是高消费的人吗？挣的钱基本都存公司账上了，平时也没地方花。我这人喜欢清汤寡水，日子过得简简单单。你的花费只要在五百万内，我都能应付。」莫奇双目盯着司机，语气恳切。
沉默在狭小的车厢内蔓延，空气仿佛凝固。
莫奇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司机，捕捉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差点儿要说服我了。」司机避开了莫奇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你是个聪明人，放了你我肯定会很快就会被抓住，所以......我还是得杀了你。」
「唉。」莫奇也学着司机的样子叹了口气，似乎完全理解司机的担忧，甚至还有几分同情。「我配合你你要杀我，我要反抗你照样要杀我。其实一开始你就没想过善了，开到这种荒郊野岭，不去关录音装置，分明是存了光明正大的抢劫杀人再逃跑的心思，只是没料到我会这么主动罢了。」
「对。」司机阴沉地点点头，他右手又紧了紧匕首，刀锋泛着冰冷幽森的光。
「那你动手前再给我两分钟，耐心听我说两句话成吗？就我这小身板，多拖几分钟也构不成什么威胁。」莫奇无奈地摊开手，昂了昂下巴示意自己的羸弱。
司机冷哼一声，但还是放下了刀，死死盯着他。
【这是一条分隔符————————————————】
「我不会报警的。你看，我在这里动动手指头，就能给你弄到三百万，想必也够你的需求了。三百万，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写一本书就能赚回来。」莫奇表情真诚，眼神坦然。
「我现在要是有报警的打算，死在你手里，你算算我未来的几十年能亏多少钱，我看起来像是没脑子的人吗？今天这事儿，在这儿，无非是你需要钱，我给你钱。你高兴，我也不难过，我有什么追究下去的必要呢？」
「直到现在，你看我表现出很激动、耻辱或是怨恨了吗？我自认为还算镇定。说实话，这对我来说反倒是个有意思的经历。一个作家，总得多经历点人生百态对吧？回头我就拿这事儿当素材，标注一下『纯属虚构』，写成小说，赚的钱搞不好还超过今天给你的，到时候还能分你点版权费。」
「要是你觉得我这行挣钱容易，你开出租太辛苦，心里不平衡，那我以后也去开车呗，反正有的是闲工夫。咱俩做个搭档，体验生活，互通有无，这不挺好？何必在这儿把路给走绝了呢？」
「你要是把我杀了，这可是桩命案，警察不得穷追猛打？我给你转的钱你都未必能取出来。到时候我死在山沟里，尸体腐烂发臭，你呢，只能东躲西藏，夜不能寐，这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吗？」莫奇情真意切地握住司机的手臂，眼神坚定，丝毫不管锋利的刀尖已经抵在自己的胸口。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动摇司机的决心。
「你......」司机紧咬牙关，却找不出话来反驳。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似乎在权衡莫奇话语的可信度，内心激烈交战。某种血色的冲动缓缓消退，从莫奇的眼神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漫长的沉默。
最终，司机无奈地叹息：「你说得......有道理。」
司机缓缓松开握刀的手，刀尖无力地指向地面，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那就对了。」莫奇长舒一口气，倚在座椅上。
「先开着离开这个鬼地方吧，太偏僻，停久了也会引起你们那边的怀疑，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他毫不客气地指挥起来。
第三幕。
匕首、手机、笔记本整齐摆列在挡风玻璃下，微弱的灯光落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提包上。
尽管司机暂时听从了他的建议，但明显没有立刻把通信设备还给他的打算。
透过后视镜，司机不时向莫奇投去警惕的一瞥，生怕这个年轻人会耍什么花招。
莫奇望向窗外，郊外的夜色笼罩下，车辆从树林中驶出，进入有星点灯光闪烁的村落路段。
「师傅，你们晚上开车会不会遇到什么怪事啊。老话不是说，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吗。」他百无聊赖地找着话题。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从来没碰到过。」司机面无表情地回应。
莫奇吃了个闭门羹，略显无趣地撇撇嘴。
司机紧盯前方昏暗的路面，双手紧握方向盘。
「最近油价涨得厉害，怎么美国跟伊拉克打仗，倒霉的是我们啊。」莫奇又开口搭话。
「确实。」 司机依然寡言，眉头紧锁，看上去心事重重。
「这关西桥多长啊，怎么跟没个头一样，前面还有隧道呢。」莫奇瞥了眼前方隐约可见的隧道。
「......」
「你们这车年检多少......」
「闭嘴，我要开车！」司机忍无可忍地呵止了莫奇的骚扰。
【这是一条分隔符————————————————】
绿灯亮起。
「师傅，你这前面什么东西怎么一闪一闪的？」
「啊，这是公司的录音机，用来保护乘客安全的。可能接触不良了，明儿个我送去检修，顺便自己也好好歇几天。」
绿灯关闭。
绿灯亮起。
「师傅，前面路口停，我到我朋友那儿去就行了，东直门我不去了。」
「行，您拿好东西，别落车里了，咱们还是按打表付钱吧。」
绿灯关闭。
经过几次试探，两人逐渐找到了些许默契，只不过是貌合神离，各怀鬼胎。
【这是一条分隔符————————————————】
「您这念台词的功夫真不是盖的，改天去横店混个龙套吧，比开出租车挣钱多。」莫奇半开玩笑地建议道。
司机额头上的青筋又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脸色渐渐平静下来。
他的眼神闪烁，眉头紧蹙，似乎在酝酿接下来的话。
「我很缺钱，缺一百五十万。」斟酌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向莫奇吐露实情。
「这样啊。」莫奇在后排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他们只给我七天时间，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司机声音低落，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内侧那被经年累月的汗渍浸得发亮的"出入平安"字样。
「七天一百五十万，一个普通人不使用非法手段确实凑不齐这个钱。」 讲到这里，莫奇又像是从司机的话里捕捉到了什么细节，追问道：
「这一百五十万——」他拖长声音，问题却拐了个大大的弯，「是税前还是税后？」
司机噎住，一时语塞。
他本想借这个机会倾诉自己的不幸遭遇，没料到话头才起，就被莫奇这没头没脑的一问打断，积攒的情绪无处宣泄。
「这……应该是税前吧。」他闷闷地回答，语气有些不确定。
「哦，这样。没事你继续，你继续。」莫奇见司机欲言又止，当即鼓励他说下去。
或许是被莫奇的追问打断了思路，司机没有再对刚才的故事做下文，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才铤而走险。」
「铤而走险的冲动犯罪对吗？嗯，确实很冒险，并不是每个乘客都有能力短时间内拿出来这么多钱的。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我，恐怕事情不会这么顺利。」莫奇一针见血，直白地点评。
「不过相对的，如果我遇到的不是你，而是一个嗜血成性的亡命徒，恐怕已经死无全尸了。所以我们两个运气都不错。」他眨眨眼，最后的话意味深长。
司机沉默无言，脸上的表情近乎木然。
车窗外夜色渐深。车厢内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随着两人的交谈而稍微消散，仿佛拨云见月，黎明前的黑暗正在悄然褪去。
第四幕。
「我们现在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互相认识了吧。」 莫奇用指关节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将后脑勺抵在椅背上。十几个小时没有休息的疲惫，像沉甸甸的铅块压在他的眼睑上。
「算是吧。」司机语气平静，神情舒展了些许。经过一番对话，他已经摸清了莫奇的底细——这只是个身无长物、胆小怕死的文人，嘴上功夫厉害，但不会反抗。对一个犯罪者来说，这样的猎物实在是再理想不过了。
阴暗的念头如毒蛇般滋生后盘踞在司机心头，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那么可以诚实回答我一些问题吗。」莫奇倚靠在后排座椅上，眯缝着眼，「比如我们现在正在往哪去？银行？带我去取钱？」他环顾窗外，「这附近可不像是有银行。」
「去我家。」司机言简意赅，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邀请我去你家做客？」莫奇故作惊讶，「真是盛情难却。不过，大半夜的登门拜访，不太合适吧。要不等把钱的事解决了，再去你家庆祝？」他尝试扭转局面。
「不行。」司机的回应斩钉截铁。
「你这家伙！」莫奇蓦地直起身，一只手攀住前排椅背，语气愠怒：「原来你完全没打算放过我，刚才还装得一副被说服的模样！」
「你说的那些天花乱坠，我也没听出个你脱身后不举报我的理由。」司机侧过脸，冷冷地扫了莫奇一眼，眼底的凶光渐露锋芒。「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爹生娘养，你这么想活，我起码得给你一个机会。」
「所以改成了去你家啊......」莫奇无奈地摇摇头，喃喃自语：「抢劫变绑架和非法拘禁了吗，真是遗憾，没能取得一个和平的结果。」他若有所思地用指节敲击椅背，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像我这样的肥羊，的确是圈起来慢慢消化最有价值。除了一百五十万的需求，你是不是还有了些别的想法？」
「哼。」司机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那你是打算像电影里那样，把我关在地窖？」
「差不多。」
「我可不太喜欢那样的生活，我对居住环境很挑的。」
「……你会习惯的。」
「如果外面的人找我呢？」
「你配合我拖住他们。」 司机不假思索，语气强硬。
「要是我拒绝配合呢？」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司机的声音阴恻恻。
「我还要跟编辑保持视频联络，要是你把我怎么样了，那边不就立马知道了。」
「避开镜头就行。」 司机嗤笑。
「那我要是逃跑呢？」
「砸烂你的膝盖，让你跑不了。」 司机的声音森然，听不出喜怒。
「哦，这样啊。用上半身视频的确看不出来。」莫奇面不改色地想象着画面。
「哈哈哈。」司机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身体因兴奋而微微颤抖。那笑声尖利而癫狂，在狭小的车厢内阴森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真是愚蠢。」黑暗中飘过一声冷笑，转瞬湮灭于无边夜色。
【这是一条分隔符————————————————】
一路无话，在驶过关西桥进入隧道前，莫奇拍了拍前排座椅。
司机侧过头，眯着眼打量他。
「不要紧张，好好开车，别一边开车一边用后视镜死盯着我，省得还没到家先出车祸。我是不会做什么蠢事的，就算被囚禁在地底下，也比现在迎面碰上一队警察，他们击毙你，你捅死我的下场要好吧。再说我现在也没法报警啊。」莫奇一本正经地规劝道。
司机冷哼一声，似乎并不怎么领情。但他还是把头转回去，专注于前方道路，算是接受莫奇的这番说辞。
隧道比沿路更加阴暗。在紧张的气氛里，莫奇没有丝毫的轻举妄动，这让还存留着最后一丝警惕的司机放松下来。
也是，他能有什么反抗手段呢。
【这是一条分隔符————————————————】
出了隧道，视野再次变得开阔起来，看到远处隐约的村落灯光，司机长时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样就能救下女儿了吧。先关他一个星期，等女儿出来了，再看看外面的风声，从他身上多捞点油水。等时机成熟，就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改名换姓，重新开始，到时候他报不报警都无所谓了。
司机开始哼哼起自己喜欢的小曲，悠扬的曲调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欢歌。
他腾出一只手，伸向副驾驶的公文包。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先确认包里是否如莫奇所言装着两万块钱。
除了用来装笔记本电脑的隔层，公文包只有一个可放东西的夹层，他把手伸进去，里面果然有两捆钞票手感的纸张。他用指尖捻起一张，触感崭新。他的拇指食指快速搓动。
夹层里除了钱之外还有些其他物件，他伸手探去，指尖触到两个小巧的玻璃瓶。
从包中取出，他放在眼前端详。瓶中盛着呈现胶质感的暗红色悬浊液，在车内灯光的照射下透出诡异的光泽。
「这是什么？」司机伸手到莫奇面前晃了晃。
「哦，这个啊。」莫奇瞥了一眼，从上衣前襟口袋里掏出一个与之相似的瓶子。
「是速效救心的口服液，我心脏不好。」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朝着苍白的脸颊一比划。「需要随身带着这个。」
「……」司机默然，把手中的两瓶药丢到莫奇旁边的座位上，追问：「啥牌子的，我明儿个给你多备点。」
「那你人还怪好的。」莫奇轻笑，把三个玻璃瓶都装到前胸衣襟的口袋里。
司机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转瞬即逝。他很快就恢复了先前冷峻阴沉的表情，「少说那些没用的。」
【这是一条分隔符————————————————】
车子继续向前，村落越来越近，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突然，出租车在经过某处时骤然减速，异变突生。
司机一脚刹车让莫奇猝不及防，身体往前一冲，狠狠撞在前排座椅上。
「慢点儿刹，你这是要上天啊！」莫奇不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司机没有理他，只是懊恼地砸了下方向盘，低低骂了句「晦气」。
透过车窗，他看到前方道路被一棵倒下的大树拦腰截断，参天的树冠覆盖了整个路面。只能绕道，这至少还要耗费一个小时。
他焦躁地准备掉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就在方向盘摇动间，一道耀眼的强光突然从侧面直射进来，一个硬物撞碎车窗，划过司机的耳际，炽热的痛感令他惊怒交加。
就在司机失神的刹那，一声暴喝骤然在耳边炸响：「趴下！」
耀目的强光透过紧闭的眼睑，在视网膜上烙下灼热的残影。司机本能地想要低头，身体却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和惯性钉在原处，动弹不得。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自前排席卷而来 。
第五幕。
莫奇睁开双眼，视野逐渐从模糊到清晰。周围的骚乱渐渐平息，只余下尖锐的耳鸣在脑中回荡。他环顾四周，透过布满裂痕的车窗，看到闪烁的红蓝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全副武装的特警如潮水般涌入，漆黑战术背心上的警徽在车灯照射下泛着金属冷光。他们三三两两呈扇形围拢，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包围网。
司机双手被反剪，冰冷的手铐牢牢锁住他的腕骨。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颌滴答而下，浸湿衣襟。两名荷枪实弹的特警粗暴地揪住他的衣领，强硬地把他从驾驶座拽出，推搡着押解向警车。司机双腿发软，脚步踉跄，随时都会瘫倒在地。他目光涣散，似乎灵魂已经出窍。
莫奇甩了甩仍在嗡鸣作响的脑袋，取出右耳中的耳机，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对着耳机的另一端轻声说：「兄弟们，明天一起去看耳科。」 说罢便食指轻点耳机切断通讯，将其收入口袋。
他朝车内瞥了一眼。炸裂的车窗玻璃碎片洒了一地，车厢内一片狼藉。莫奇嘴角微扬，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兴味。
「不错的战术。」
几个特警想要搀扶他，被莫奇微笑着摆手谢绝。他面色平静地走到正惊魂未定的司机面前。押解司机的特警面色凝重，下意识按住腰间的枪，目光在莫奇和司机间扫视。片刻，他微不可察地向莫奇颔首致意，退到一旁。
莫奇拍了拍司机颤抖的肩膀：「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 司机瞳孔放大，喉结不住地耸动，呆滞地望着莫奇。
四下里警灯旋转，蓝红光芒将莫奇的面庞被映照得忽明忽暗，晦涩难辨，唯有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炯炯有神。
「第一，我写小说的时候一般开着直播。还记得我上车时说的吗，我这算是边体验生活边创作。」莫奇朝车里断成两半的笔记本电脑偏了偏头，又从兜里掏出耳机，在司机面前晃了晃：「刚才在车上时，我们的对话都通过它实时直播出去，每个细节都被忠实记录下来了。」
司机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第二，如果你肯听从我的建议，送我回家，我真的会帮你解决钱的问题。毕竟当着那么多观众的面，我可不能食言。可惜，你想要更多，结果什么都得不到。」
这句话如同重锤，让司机逐渐清醒过来，眼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水般的绝望。
「第三，也是最后一点。」莫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司机，像是要把他看穿。「希望你进去之后能好好反思，而不是后悔和遗憾没有第一时间解决我。」
莫奇伸出右手，五指微张，突然搭在司机肩膀上。骨节突起的手掌像铁钳般猛地收紧，微一使力，司机只觉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肩头传来，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他惊恐万状地瞪大了眼，周围的特警却对此浑然未觉。
莫奇倾身附在司机耳畔，呢喃似的声音透着森然：「你真要动手，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
说罢他松开了手，又似安抚般地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司机只感觉肩头略微放松下来，但仍疼痛难忍，关节似乎被错位了半分，每动一下都如针扎般刺痛，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莫奇正欲转身离去，却扫到司机胸前口袋里露出一角相片。他伸手将照片抽了出来，那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十二三岁女孩的影像。
司机发觉照片被莫奇拿走，猛地一激灵，挣扎着想要拿回来，却立刻被特警死死压制住。
相片在莫奇的手指中旋转，被他来回翻看着：「长得跟你挺像的嘛。」
听到他这话，司机的嘴唇微微翕动，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冲他喊道：「求你救救她，她被......」
司机激动的声音戛然而止，押解着他的特警大喝一声「闭嘴！」，不由分说用黑布蒙住了他的头，粗暴地要将他推进警车。
在视觉被剥离前，他只听见莫奇轻飘飘的一句回应：「有困难找警察啊，这里不是有很多吗。」
照片被莫奇递还给特警，用力地塞回他的上衣口袋。黑暗彻底将他笼罩 ，连同他最后的一丝希望。
后日谈。
12/17，夜。在做完笔录，处理完相关事宜后，莫奇离开了警局。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莫奇仰头望向夜空，眼底星光璀璨，嘴角微微上扬，神色轻松惬意，仿佛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场有趣的游戏。
作为这起劫案的受害人，莫奇获得了余州市政府的补偿。他们送了他一台同款电脑和手机，莫奇照例把它们放进那个饱经风霜的手提包里。
伸手一拦，前方不远处的一辆出租车应声而停。莫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将手提包习惯性地放在左手边的座位上。
这一次，他没再跟司机搭话，只是沉默地靠坐在后排。眼神飘向窗外，思绪徜徉。
车窗外，霓虹闪烁，无数故事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徐徐展开，等待着被发掘，被倾听。
莫奇把胳膊搭在窗台上，手伸出车窗，手指在空气中翻飞。旋转间，一张殷红的相片在他指尖凝结成形。
少女双马尾飘扬，眉眼精致，清澈见底的眼眸盈满纯真，不谙世事。恍惚间，莫奇看到了珂朵莉的影子——那个动画女主的化身。
「末日三问」，回想起动画的标题令他嘴角微微上扬，强烈的画面感浮现脑海。
《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
在忙，没空，不可以。莫奇在心底一一回答。他的目光掠过车窗，落在飞速后退的万家灯火上。
莫奇指尖轻弹，少女天真的面容如被无形的火焰点燃，边缘泛起焦黑的卷曲，随后在风中飘散，化作点点绯红火星，转瞬消散于初冬凛冽的空气中。
「师傅，送我去东直门。」莫奇靠上椅背，语气淡漠疏离。出租车再次驶入无垠夜色，朝着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