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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把最后一块瓷砖缝勾完的时候,手上的泥灰已经结了壳。腰上的旧伤像被细铁丝勒着,每直一下身,都要倒抽一口冷气。工地上的大喇叭刚好飘出老板的声音:“所有大工明天统一休班,小工正常上岗,大家别乱跑。”
旁边贴瓷砖的老李把瓦刀往桶里一磕,骂了句:“邪门,干了三十年泥瓦匠,头回见有活不让大工干的。”老陈没接话,摸出手机点开工资到账提醒,这个月给老伴攒的肾病透析费,还差整整三百块。他裹着满身泥浆往老板办公室走的时候,连烟盒都捏扁了——他是队里手艺最好的大工,一天能挣四百五,要是休一天,这周的透析费就凑不齐了。
“钢筋工堆场被暴雨泡了,新进的材料生锈,质检站明天过来复查,咱们这边工作面全封死了。”老板蹲在门槛上抽烟,鞋上全是泥,“不是我不想让你干,你大工要是抢小工的活,其他人都得乱,规矩不能破。”
老陈攥着兜里的银行卡往宿舍走,推开门就看见工棚里堆着一床不知道谁扔的旧棉被,被角还打着补丁,是前年他给女儿买嫁妆时,超市搞活动送的那款。他忽然反应过来,隔壁床的小工周磊今天收拾包袱,躲在走廊里偷偷抹眼泪——这孩子上周刚跟老家打电话,说要凑齐儿子下周的幼儿园报名费,要是明天没工开,两百块的全勤奖也泡汤了。
老陈当晚没先给老伴打电话。他摸着黑绕到工地后门的废品站,把自己攒了半年、准备换老花镜的一袋子废铁丝卖了,只换了八十七块。回到工棚按下老伴的视频键,屏幕里女人脸肿得发亮,第一句话就急了:“怎么好好的要休班?你不能去隔壁钢筋队帮着捆捆扎丝?哪怕去路边日结的搬运点扛一天货,也比躺一天强啊。”
老陈攥着手机刚要张嘴说什么,隔壁传来“咚”的一声,周磊连人带铺盖从高低床上摔下来,还在发烧,脸烧得通红,嘴里迷迷糊糊喊着“报名费”。老陈忽然就对着屏幕笑了:“放心,我明天不歇。我跟老板申请了,带着小周搭伙去干零活,算两个人的工,他手艺浅顶不住,我搭把手。大工工钱我一分不拿,全算他的,我只赚个中午的盒饭钱。”
老伴在那头愣了愣,没再唠叨,沉默半天递过来一张纸,对着镜头晃了晃——是她今早偷偷给老陈缝在工作服内衬里的护腰,“我就知道你不肯闲下来。护腰给你塞好了,三百块我下午跟隔壁你婶子借到了,你别硬扛,年纪大了腰要断了,我跟姑娘可没人管。”
第二天清晨天没亮,老陈就扛着灰桶和周磊往工地走。他们没去别的地方,老板早就在堆场等着了——生锈的钢筋要连夜打磨除锈,本来要找两个熟练工开高价,老陈昨晚跟老板通了半宿电话,把自己的大工工钱让出去一半,既保住了队里的规矩,又给周磊凑够了全勤。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老陈系着老伴缝的护腰,蹲在地上磨钢筋,周磊在旁边给他递砂纸,两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磊把自己的鸡蛋塞到老陈饭盒里,红着眼说:“陈哥,我昨天听见你打电话了,我儿子的报名费凑够了,等下个月发钱,我请你喝老酒。”老陈把鸡蛋又塞回去,抬头往老家的方向望,远处工棚的屋顶上,半轮昨晚没落下的月亮,轻轻挂在云边上,像老伴隔着几百公里,递过来的一只温软的手。
月底发工资那天,老陈的银行卡里除了全额的大工工钱,还多了六百块。老板附了条语音,声音哑哑的:“老陈,我爹当年也是泥瓦匠,我知道大伙出来养家的难处。规矩归规矩,兄弟的腰也不能白受累。”老陈把钱转去医院透析账户,剩下的两百块,给周磊的儿子买了个新书包,给自己挑了副不磨眼的老花镜。
那天晚上工棚里飘着老酒的香味,老陈靠在床沿上,腰上的护腰暖烘烘的。窗外的塔吊灯扫过远处的夜空,把工地上每一个佝偻着脊背讨生活的影子,都照得软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