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菜地

1

午后出去散步,走到D小区西侧那一段的东新河游步道。

这段路大概平时没人打扫,路面有许多落叶、尘土,还有栾树枯荚和红色构树落果。

路两旁灌木杂草丛生,有一小截路的两边,树梢搭在一起形成了树廊。

一只黑猫蹲在草丛中,我看它时,它也正睁大了眼睛看我,然后忽然就跑得不见影了。

2

走到半途,看到路东侧一架叶子碧绿蓊郁的四季豆。

我起先还以为是豇豆,但我妈长凤很肯定地说是四季豆。

她说,如果是早豇豆,这时候藤早就枯了;迟豇豆的藤叶虽然还可能绿着,但不会这么密;只有四季豆,有可能因为种得迟,藤叶还这么绿这么密。

长凤肯定是对的,在我眼里,只要讲到种菜,她从来都是权威。

四季豆

我走近菜架,把叶子拨开细看了一下,一根豆荚也没看到,只有一些很小的绿花苞,还有一朵已经盛开的小粉花。

这朵小花跟豇豆花、豌豆花一样,像一只展翅的小蝴蝶。

菜架西面沿河侧刚好没有灌木,光照通风都还不错。这条路上也只有这里比较敞亮,看来是种菜人特意挑选的位置。

想到霜降已过去好多天,我怀疑这些藤还能否结出四季豆来,跟长凤说:“它们长得也太迟了,到现在才开出一朵花,还能长出四季豆吗?”

长凤说:“估计难了,如果后面天气特别暖和,也许还会长几根吧。”

不过,不管能不能长出四季豆,这个菜架搭得真是漂亮——两排差不多粗细的杂木条相向靠拢斜插在土里,上方用一根横向木条捆缚,四季豆的藤蔓顺着两两相撑的斜杆向上攀伸缠绕,长成了一道很好看的绿篱。

这是我和长凤都很熟识的传统菜架搭法,一看就是熟手所为。以前老家菜地里的黄瓜、丝瓜、豇豆都是像这样搭架,只是在这城市里见到颇觉难得。

我好奇这些木条是从哪儿弄来的。长凤往旁边看了下,说:“肯定是在那里砍的。”

她用手指向稍前方沿河侧灌木林,那里果然有许多被砍断的灌木。我心想,这些种菜的人还真会就地取材。

3

四季豆架下面的地上有一些已长得很像样的小青菜,只是大部分都被虫咬过了。

菜架后面有几株南瓜藤攀在杂树上,南瓜叶还算大,只是没见到花和瓜。长凤说这个时节南瓜已基本过季了,不过就算没过季,估计也难长出瓜来,因为这里太阴了。

菜架南面还有一小垄地,上面铺满了锯木粉,有一些很小的菜苗从粉里钻了出来。我和长凤都认出是青菜。长凤说锯木粉可以给菜苗保温。

铺了锯木粉的菜地

再往前,沿河侧灌木林中出现一块空地,里面有拾掇得非常干净的两垄菜地,上面长满了青菜苗,长势很好。

这显然是被特意“开垦”出来的。虽然东侧和前后被高楼和密密的灌木挡了光,但西侧只有一排很稀疏的灌木,光照应该还行。

青菜苗


青菜苗

又往前,看到小路东侧有一小块番薯地。番薯藤叶明显长得比较瘦,全是掌状裂叶。

我问长凤,这能长出番薯吗?

长凤说,番薯最喜欢太阳光,这里一点太阳都晒不到,土又这么浅,估计也是长不出了。

我知道裂叶薯的叶子不像圆叶薯那么嫩,不太适合吃叶和秆,如果长不出番薯,估计是白种了。

裂叶番薯

4

这么走走看看,很快就走到了前面与小路垂直的街上。街面干净整洁,与刚才的小路形成鲜明对比。

长凤还在想小路边的那些菜,她说不知那些菜都是谁种的。

我说应该是旁边D小区里的人,这一带原来有一个村子,后来被拆迁了,村里的人就搬进了这个回迁小区。

长凤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时常见到小区楼下很多中老年人坐在自带的椅子上聊天,显然还是村里人的习惯。我婆婆现住的回迁小区里也是这样。

还有一回,我乘途经D小区的公交车回家,车上听到几个人聊天,就更加确定了这事——

一个中年女子问两个老人是否认识她,说自己原来也住在D小区,后来搬走了,又说自己是某某生产队的,两个老人明显很惊喜地说他们是某某某生产队,那个女子家应该就在他们隔壁,大家是一个村子里的。

长凤听了若有所悟地说:“噢,原来是这样啊。”

5

原来一直住村里的人自然是种惯了菜的,就跟大半辈子都生活在老家山村的长凤一样。

长凤来到城里后一直在阳台花盆里种菜,这些村子被拆迁后的人没了菜地,大概就想法子在附近自辟菜地。

十年前我婆婆家所在村子被拆,婆婆和大姑姐,还有村里很多人也是这样,先是在租住新村旁寻找被征了但还没投入建设的地播种,后来又用花盆种了菜,摆在回迁小区的角角落落。

我每次去看婆婆,都会被那些种着辣椒、茄子、大蒜、番茄的花盆牵扯了视线,心里无端升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也只是俯身把那些菜拍下来。

婆婆所在的回迁小区里,种在花盆里的菜


种在花盆里的菜

从这段东新河再往南,到我们小区外面那一截,河边现已整治成很清爽整洁的绿地和游步道。这些地方在房子交付前也都种满了菜。

因为没有树木遮阴,光照极好,那些菜都长得很茁壮。有一次我们全家一起来看房子,还曾拔了几株芥菜秧回去种在阳台上。

现在绿地里也还能见到一些苋菜,显然也是以前菜地里留下的种子。长凤还曾拔了好几株苋菜移栽在阳台上,也曾直接在绿地里掐了苋菜嫩头回去。

6

再说那天在公交上,那个中年女子和两个老人聊天时,我正坐在旁边座位上看书。那些话一字一句入了耳朵,我马上就看不进书了,脑子里一下子就有了村庄和田地的画面。

那个村子和那些田地里应该有村里人几十年点点滴滴的生活记忆,他们的屋旁多半种了花草和树,他们会在村口菜地里掘地、播种、浇水或摘菜,那是他们做惯了的事。

只是以后的人,包括村里还年幼的孩子,大概很少会对原来的村子和生产队有什么印象了,就好像这一切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些孩子长大回忆起来,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不再是一个村庄,而是一个小区。

关于这片土地和乡村的记忆,在很大程度只属于那些在村子里长大甚至度过大半辈子的人。

而像长凤和我这样,因为心里也藏着自己的乡土记忆,在河边看到这些见缝插针种下的菜,总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想起一些过去生活的影子,想起那些种菜的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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