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白先勇(上):造境高手

有一次刷视频,博主推荐白先勇的短篇小说集《台北人》,想起来老刘好像也提过,可我没当回事,买来读过后感觉确实好。前些天又回味起书里那种味道,于是又读他的另一本短篇集《寂寞的十七岁》。虽然是他早期的作品,但同样被惊艳到了,于是记录下这个少人问津的作家所带给我的感受。

白先勇算得上一个中西合璧式的作家,他有不少作品借鉴了西方现代派手法,但他受中国传统文学艺术的熏陶更多。他的小说艺术成就是多方面的,我认为在意境的营造上尤为出色。我在阅读过程中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很重视意境这种东西。不管他笔下的人物是男是女,也不管所写故事是悲是喜,他都要尽快营造一种氛围出来。在他的小说里,白天的阳光是什么样的,当天的气温是高还是低,风力如何,周围的花草有没有精神,晚上的光线又怎样,马路边的人们又是什么状态……凡此种种,他都会尽可能细腻地传达给读者,好让他的人物一出场身上就带了一圈光晕或浸满了某种情绪,或者自始至终都活在某种氛围之中。即使再短的篇幅,他也要先布置好某种跟人物、事件十分契合的意境来,这些恰到好处的环境描写几乎成了他创作时必不可少的艺术自觉。对此,老刘的一句评价很到位。他说读白先勇的短篇,读这篇时你感觉你就在这个世界里,读那篇时就感觉你立马又到了那个世界,读这个故事时你觉得你就是这个人,读那个故事时你马上又换成了那个人……老刘的话充分说明了白先勇所设之境是多么精准地契合了他笔下那些人物,同时又多么具有感染力,不动声色地就把读者吸引进去,让人沉浸其中,玩味无穷。

这些恰到好处的意境营造,使身处其中的小说主人公身上都有了一种独特的气质,人物的一言一行好像都具有一种诗意美。而且由于这意境的加持,他们无须频繁行动以制造冲突,简单的一颦一笑就可以让我们心旌摇荡波澜起伏了,比如《黑虹》的主人公,一个在无爱婚姻、拮据生活和连续生养等一地鸡毛中走向叛逆、反抗和毁灭的年轻妻子。作者实写的时间跨度是前一天黄昏到第二天清晨这短短一个夜晚。他不厌其烦地描绘台北街头大排档的热闹和酒吧门口暧昧男女的诱惑,其实这些也都是女主人公的关注所在。在这种混杂着汗味儿、烟味儿、酒味儿和腥味儿的氛围里,我们很快就被这个可怜而又蠢蠢欲动的女人吸引住了,对她的困境和冲动也感同身受。我们很难不去同情她,我们跟着作者一个字一个字地去看她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直到后来不知道她是借着酒劲糊里糊涂还是满怀报复非常清醒地出了轨,我们才不胜唏嘘,又如释重负。那种感觉真是无比复杂,用概括的语言很难表达清楚。

如上所述,这些意境确实可以弥补小说在情节上的不足。这倒不是说白先勇不擅长讲故事,恰恰相反,我发现他在叙述方面也是花样很多的,只是这个不是本文的中心而已。我的意思是说,得益于他用心造出来的一个个“境”,他可以有意识且放心地去弱化部分情节,完全不必像初学写作的人那样非要将故事的来龙去脉都交待得一清二楚才行。印象深刻的像《月梦》这篇作品,意境就像标题那样,朦朦胧胧的,昏暗而不明快,压抑而不畅快,伤感而不痛快,几乎没有什么连贯的情节,短短的篇幅里时间跨度又长达几十年,但是作者用倒叙和几次回忆就将男主人公的现在和过去都连缀起来,虚虚实实的,但我们已经粗略明白这个男医生的大半生了,同时也走进他独特的情感世界里去了。读这样的作品,不得不感叹作家四两拨千斤的功夫,寥寥几笔,足以抵得过别人洋洋洒洒几百上千字的刻画。

从传统书画角度看,这就是“留白”的艺术了吧。作家有意断开情节链条,拿掉其中一些无关紧要的环节,好让我们读者去想象,去填充,将一部分创作的任务同时也是乐趣交到读者手里。但是,这种互动弄不好也会很尴尬的。如果没有营造出足够的氛围,如果我们心里还没有足够浓的感觉,如果不是作家布置的那些草蛇灰线,我们拿什么去填补?从这个意义来说,意境对情节的帮衬绝非虚言。意境就像我们欣赏艺术时所焚的香,缺了它就难抵某种审美享受的最妙处。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更深刻地理解了小说三要素中何以必须要有“环境”的一席之地了。

当然,环境描写有时候会使故事情节不能马上展开并快速推进,不少人看小说遇到景物描写也都是直接跳过去,只拣有故事冲突的地方看,但是,白先勇有那个耐心让叙述慢下来。读他的小说,读者也得学着慢下来。理解了他的用意后,主动进入他为我们营造的氛围中去感受,去欣赏,去陶醉。如果一个急躁的读者只想去他的小说里找热闹,那大概率会失望,也辜负了他的用心。

这里还有一个关键就是下笔的量和度:描写少了,蜻蜓点水,无济于事;描写多了,意象繁富,文字拉杂,不仅破坏了氛围,还考验读者的耐心。白先勇就能把握好这个度。他是一定要描写环境的,有时候甚至不惜重复地写同一样景物,比如《小阳春》里的杨树叶;但他又非常节制,他不会为了描写而描写,他的环境描写是有任务的,他清楚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他很少去大肆渲染,就像一位造诣深厚的画家,三两笔下去后,目的达到了见好就收。另外,为了营造作品所需要的那种特定氛围,环境描写未必就得一五一十照搬真实的场景,不光是因为一旦写实就可能把握不好那个度,而且既然是“造”境嘛,那就应该有侧重、有选择、有舍弃,甚至可以有适当的夸张,一切都是为了人物这一中心服务。比如《青春》里为了刻画老画家对少年那种痴狂到变态的情感,就对海边的阳光、沙滩和焦石作了大量描写,他写道:“丝——丝——丝——哗啦啦啦——又一个浪头翻了起来,顿时白光乱蹿,老画家感到一阵摇摇欲坠的昏眩。他觉得上下四方都有一片令人喘息的白色向他逼近,他赶紧抓住了画架。”后面他又写道:“丝——丝——沙啦——一个浪头翻到了岩石上,白色的晶光像乱箭一般,四处射来,一阵强烈的昏眩,老画家整个人虚脱般瘫痪到岩石上。岩石上蒸发起来蓝色的水烟在他四周缓缓升起,他全身的汗水,陡然外冒……”这里,作者三番五次去强化一些东西,给小说中的人物包括读者都带来了某种强烈的压迫感,让人不由地觉得神经有些轻度错乱,而这正是他在这个短篇里所要达成的艺术目标。

当然,所有这些文学效果都得益于他扎实的描写功底,他的词汇丰富而准确,能精准地指向各种独特而细腻的感受,且不时地使用一些文言词语,又增加了一些古趣和雅趣。当我读了他那几篇意识流小说时,当我发现他在人物的内心活动和外在冲突之间不时地穿插环境描写时,我更加确信他就是在有意识地“造境”。他写小说确乎是朝着一件艺术品的目标去雕琢和打磨的。恰好有一次看到同事桌上有一本写河南农村故事的小说,我随手翻看了一百多页,里面人物众多,大都叫老张老李老贾啥的,人物之间的故事密集到几乎句句都在赶情节,几乎没有环境描写,和读白先勇相比,是迥然不同的两种感觉。一个是北方农民粗粝而干硬的、弯弯绕的聪明,一个是南方市民细腻而柔软的、水灵灵的情思。当然了,这里没有分个高下的意思,只是风格不同而已。不过这种比较愈发让我觉得白先勇称得上一位造境的高手,然而可能由于某些不便言说的原因吧,这位作家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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