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琅琅书声像被施了定身咒,骤然凝固在九月的浓雾里。
沈念安的笔尖在英语单词本上洇出墨团时,教室后门的铁皮门发出 “吱呀” 一声哀鸣。她下意识地抬头,视线穿过三十七道攒动的后脑勺,撞进一双淬了冰的眼睛里。
男生背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背包带在瘦削的肩膀上勒出浅痕。校服领口没系风纪扣,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碎发被雾气打湿,黏在饱满的额头上。他站在讲台左侧的阴影里,像幅被人遗忘在角落的铅笔画,线条冷硬,色调寡淡。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江译。” 班主任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沈念安看见男生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吐出半个字。他只是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得像风吹动的芦苇。阳光试图穿透窗玻璃上的雾气,在他挺直的鼻梁投下细碎的光斑,倒让那双眼眸显得更冷了,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你就先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 班主任指向沈念安斜后方的位置,那里原本堆着扫帚和拖把,昨天才被值日生清理出来。
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单调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 沈念安的心跳跟着节奏乱了拍子。她假装认真朗读课文,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着那道移动的影子。男生经过她座位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裹挟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刚从医院走廊走出来。
后座的椅子发出 “吱嘎” 一声轻响,随后是书包落地的闷响。沈念安的手指在书页上掐出月牙形的印子,《新概念英语》第三册的课文明明背过无数遍,此刻却一个单词也拼不出来。她能清晰地听见后座翻动书本的声音,纸张摩擦的频率很慢,不像是在预习新课。
“继续早读。” 班主任敲了敲讲桌,转身走出教室。
朗读声重新响起,却比刚才稀疏了不少。沈念安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后方的男生正望着窗外发呆。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锋利得像美工刀刻出来的,阳光终于撕开雾气,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却暖不透那双眼睛里的寒意。
这所封闭式重点高中坐落在城市边缘的山坡上,四周被三米高的铁栅栏围着,栅栏上爬满了爬山虎,春夏是浓绿的瀑布,到了秋天就变成燃烧的火焰。沈念安在这里待了两年,熟悉每块地砖的裂纹,却从未见过这样格格不入的人。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男生摊开的课本。不是学校统一发放的人教版教材,而是封面印着复杂公式的《大学物理》,书页边缘卷成了波浪形,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最奇怪的是扉页,本该写名字的地方贴着枚褪色的校徽,上面 “市第一中学” 的烫金字体已经磨得模糊不清。
那可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每年能有十几个学生保送清北。沈念安的手指在桌肚里蜷了蜷,去年全市物理竞赛的冠军好像就叫这个名字,只是当时报道里的照片笑得很灿烂,和眼前这个沉默的男生判若两人。
“沈念安,你来背一下这段课文。” 英语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念安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课桌腿,发出 “咚” 的一声。全班哄堂大笑时,她窘迫地低下头,视线恰好落在男生露出的手腕上 —— 那里有道浅浅的疤痕,像条褪色的红线,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从第三段开始。” 老师的声音带着不耐。
“Thousands of... thousands of stars...” 她的舌头打了结,那些烂熟于心的句子突然变成乱码。窗外的雾不知何时散了,阳光直直地射进来,在课本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晃得她眼睛发酸。
就在这时,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从后排递过来,边角还沾着点墨渍。沈念安用指尖夹过来展开,上面是冷硬如刀锋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完整的英文段落,末尾还标了几个重音符号。
她飞快地扫了一遍,流利地背完了全文。坐下时,后背已经沁出冷汗。她想转头说声谢谢,却看见男生重新望向窗外,侧脸冷得像块冰雕,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人根本不是他。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前桌的李婷立刻转过身,手肘支在沈念安的课本上:“喂,你看到没?他校服内侧绣着名字呢,江译,翻译的译。”
“嗯。” 沈念安假装整理笔记,心脏却在胸腔里跳得震天响。
“我姑姑在教务处工作,说他是从市一中劝退的。” 李婷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好像是跟老师吵架,还把实验器材砸了,啧啧,脾气够爆的。”
沈念安的笔尖顿了顿,墨滴在 “abandon” 这个单词旁边晕开。她想起刚才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实在无法和 “脾气暴躁” 联系起来。
“还有更劲爆的,” 李婷往她耳边凑了凑,热气吹得沈念安耳廓发痒,“听说他爸公司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他妈还在住院……”
后面的话沈念安没听清。她的目光越过李婷的卷发,看见江译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不锈钢饭盒。饭盒很旧,边角都磕变形了,他打开时,沈念安看见里面只有白米饭和半块咸菜。
上课铃响时,沈念安偷偷把书包里的蛋黄派往身后推了推。包装纸的窸窣声惊动了后座,她听见椅子轻微的响动,却没敢回头。直到数学老师走进教室,那包蛋黄派还躺在两人课桌之间的缝隙里,像个无人认领的秘密。
窗外的雾彻底散了,阳光铺满整个教室。沈念安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忽然发现自己连抛物线开口方向都分不清了。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 —— 男生站在讲台旁,雾气在他身后缭绕,仿佛随时会随着风消失不见。
下课前五分钟,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沈念安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发呆,突然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后背。她猛地回头,正撞见江译收回的手,他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温度,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你的。” 他的声音比雾气更淡,指腹点了点她掉在地上的樱花徽章。那是去年春游时在樱花园捡的,被她别在校服领口整整一年。
沈念安弯腰去捡,手指和他的指尖在地面相撞。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她慌忙缩回手,却把徽章碰得更远了。江译干脆俯身拾起,放在她的铅笔盒旁边,金属徽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谢…… 谢谢。” 她终于挤出完整的句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男生没再说话,重新望向窗外。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远处的梧桐树染成一片模糊的深绿。沈念安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突然发现那道疤痕比刚才看得更清楚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划过,却又被人小心翼翼地缝合起来。
放学铃响时,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沈念安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半拍,等她走出教学楼,才发现忘记带伞。雨幕里挤满了举着伞奔跑的学生,她抱着书包站在门廊下,看着浑浊的雨水漫过台阶,心里泛起莫名的烦躁。
就在这时,她看见江译独自走进雨里。黑色双肩包举在头顶充当雨伞,校服很快被淋得透湿,贴在单薄的背上。他没有跑,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像片即将被洪流吞没的叶子。
沈念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鬼使神差地从书包里翻出备用的一次性雨衣,那是上次运动会剩下的,还带着淡淡的塑胶味。她攥着雨衣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
“江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里发颤,“等等!”
男生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那双总是盛满寒意的眼睛,此刻在雨幕里显得格外亮,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沈念安突然不敢往前走了。她站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手里的雨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灌进帆布鞋,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却抵不过心脏骤然缩紧的悸动。
远处传来惊雷滚滚,闪电劈开铅灰色的云层,在男生身后炸成耀眼的光。沈念安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淡的笑容,像冰面裂开的细缝。
“不用。” 他说。
这是沈念安第一次听见他完整的句子,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雨水浸泡过的潮湿。没等她反应过来,男生已经重新转过身,走进茫茫雨幕里,黑色的背影很快就和远处的铁栅栏融为一体。
沈念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袋皱巴巴的雨衣。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望着男生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刚才在他课本扉页看到的校徽 —— 那里刻着极小的日期,正是去年深秋,全市物理竞赛颁奖礼的第二天。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座被围墙圈起来的校园。沈念安抱紧双臂,感觉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悄悄钻进了心里,带着冰凉的温度,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她不知道的是,围墙外那辆黑色轿车里,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举着望远镜,镜头牢牢锁定着刚才江译消失的方向。副驾驶座上的记事本摊开着,某一页用红笔圈着 “江译” 的名字,下面写着:“目标出现,持续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