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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点时分,楼上又传来脚踏楼板的声音。那声音很有节奏,就如同跳舞一般,边踏楼板还唱着一支歌儿:
“趴在你肩上能说悄悄话,
依在你的怀里就到了家。
牵着你的手风雨不害怕,
听着你的歌梦里开鲜花。
我在您眼里永远长不大,
您在我心里永远是童话。
妈妈格桑拉……”
我听出来了,唱歌跳舞的是个女孩子,伊呀声声也就是五、六岁的样子吧?我的耳朵很灵敏。就是耳朵不灵敏也不行呀!我们所居住的楼房的楼板,本来就没有先进达标到隔音的程度,楼上居住者再这样锦上添花地又唱又跳,又是在这样黑漆漆的夜里,楼下居住者怎么受得了?我又天生好静,这样的教训以前就领教过了,楼上虎哥家里纠结人夜里打麻将,一直要呼啸喊叫到凌晨去,我几次上楼干涉险些发生流血事件,也没起到正面作用。于是妻子跟我离婚带着儿子移民到英国后,我就搬到这个小区里来,可是哪想躲开了狼窝,又落入到一个女孩子的脚下和嘴里了,这让我何以忍受?几经权衡我终于起身下床,穿戴整齐,决定上楼探寻噪源,制止孩子跳舞唱歌。
我蹑手蹑脚、鬼鬼祟祟来到楼上这家门前,跟我家一样,在楼道白炽灯光下先扑落满眼的是小广告,花红柳绿,像一只只美丽的蝴蝶落在防盗门上,落在墙壁上。有写着通下水道的,有卖空调的,有卖根治癌症祖传神药的,有上门开锁的,开锁广告上还显字注明公安备案!还有几页卖性药的广告。不禁令人感慨:若世间没有了小广告大广告,天下苍生该多幸福。
我像猫一样还没敲几下屋门呢,门就开了,仿佛是开门的女主人在刻意等待我的到来,提前做好了热身运动似的。女主人穿戴整齐,整个人看上去娇小玲珑,很难让人相信这样娇小玲珑的女人,能生出那样活蹦乱跳深夜载歌载舞的女儿来。她面容白净,长得不是太漂亮,但也不丑不难看。她的一双眼睛却是朦朦胧胧的,对了,就像羊的眼睛那样,朦胧而忧郁的样子,看着我时似乎还有些散光。
我先向女人的眼睛挤出了微笑,仿佛是我在楼下惊扰了她和那女孩的休息,上楼向她们来道歉似的。
“我是你楼下的邻居,住在你们脚底下。”夜已经很深了,我没打算走进她屋子里去。
“你是、邻居、楼下的?”夜的确是很深了,她也没打算请我进屋子里去。
“没错,是你楼下的邻居。”我再次向她补充确认说道,一时间还有了下楼回家去取身份证和房屋不动产登记证的冲动。
“有事吗?”她用轻快的三个字阻止了我的冲动。
“我……你家里有个女儿是吧?”
我探头隔着门缝朝她屋里望望,做出真要搜索出她女儿的神态。
“怎么了?”她用身体下意识地挡住我的视线,就像一只羊妈妈在保护小羊崽子似的。
“其实我也喜欢小孩。”我又向她努力笑了笑,“我也有孩子,是个儿子,小时候也是很调皮的,俗话讲七岁八岁,猫狗都嫌。”
“你也有孩子?有个儿子?”她对我一下变得放松起来,眼睛里也有了温情的光芒。
“有的。”我的话和她的话勾我想起了在国外的儿子。离婚分财产时妻子坚决要儿子,上中学的儿子本来表示要跟着我的,但听到看到他妈妈可以让他出国定居住别墅洋房,摇身变为外国人,在法庭上即刻意向反转要跟随他妈妈去。唉!现在的孩子,谁能让他过上太子、公主、或者是主播的生活,他便归属谁,充分印证了有奶就是娘这道箴言。
“可是你有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时她意识到什么,反问起我来,“你大黑夜找上来,就是向我说你的儿子来吗?”
“不,我是来说你的女儿。”我做足了铺垫,见她脸上刚才还有了笑影,我这才轻柔地向她提出了抗议,“想一想楼下还住着别人,别让你女儿在楼上唱歌跳舞了。已经有两个月了吧,动不动就半夜开歌舞会,总是这样吵邻居,真让人受不了呀!”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这才明白我上楼干什么来了,也听懂了我的抗议,连说了三个对不起。
这次造访楼上邻居挺有收获,连续两天夜里,楼上不跳不吵闹了,还给了我两个安静的夜晚,这让我感到很满足。
然而满足感也刚延续了两晚上,到第三天夜里,楼上那载歌载舞的吵闹声音又来了。仍是深夜两点钟开始,先是渐升渐高的脚踏楼板声,接着舞步起准了节奏,仿佛嘴里喊出“一备齐,唱!”便又娱乐起来:
“……
牵着你的手风雨不害怕,
听着你的歌梦里开鲜花。
我在您眼里永远长不大,
您在我心里永远是童话。
妈妈格桑拉……”
如此这般,这孩子唱了有两个小时之多,比以往的欢乐时间还增加了许多,仿佛是要把之前两个夜里的损失再追补回来似的。
可这回我没有立刻上楼提抗议,等二天天亮才冲上楼去。敲开屋门女人站在我面前时,好像她刚洗漱完毕,额前的发丝还泛着湿亮的光线呢,而她茫然的脸上仍透露着忧郁神色。
“你家红孩儿昨夜怎么回事?怎么又飞舞翩跹起来?你看看我的眼睛!”我没心思欣赏她的眉前发丝,再次向她提出抗议。
她看着我的两只熊猫眼,像是回忆思索了一会儿,说:“哦,哦,昨夜有的吗,我家孩子?”
嘿,竟还想否认!我不由气愤起来,说:“那么大动静还能没有?当然有的,夜里两点开始,零零碎碎一直蹦唱到快早晨去了。”我边说又往屋子里望去,仍没有发现女孩的影子,分明是又被她藏起来了,始终不让孩子与受害者相见。但我却发现客厅一角有两个扎小辫的布娃娃,恰证明了这家里有一个欢乐的女孩子,藏是藏不住的。
她像是想起来了,没有再否认她女儿的作为,看上去很难为情,但是这回她却没向我说对不起,将话锋引到另一方面去了,说:“我们现在的楼房,质量真的这样糟糕吗,楼板真的这样不隔音吗?跳跳楼板,真有那么大的噪声吗?”嘿,她竟为女儿的夜半歌声找起理由来了。
“当然有,当然有了。”我更气愤了,说,“难道你没看到吗,刚住进来的新楼房,不到三年时间下水的PVC管道就裂开漏水了,家家不得不花钱请打工仔安装室外独立下水管。可又经过了一个冬天,家家的室外下水管又冻裂了,又跑水了,原来这些PVC管也是伪劣产品,不得不再花钱请人安装,反复修复安装。更别说楼板伪劣不隔音了,这样的楼房真的很糟糕,不良开发商偷工减料,只为挣钱不问质量,都恨不得空手套白狼。更别说还有毒奶粉,甲醛菜,注水猪肉,泡沫馒头,电信诈骗……人心的质量也在下行了呀。”
“不是说人之初,性本善的吗?”她好像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目光迷离,看着我,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品世格言来。
“什么……”这回是我没懂她的意思了,“我说天你说地,你这是在搪塞我吗?”
“啊,不是,不是搪塞。”经过我责问,她又灵醒过来了,“我是说,你能不能允许我女儿再跳些日子,再唱些日子,我们商量商量,你忍耐一下,人之初性本善的呀?”
“什么,这是什么道理?”我一听她这话,就炸了,“你家孩子打搅了邻居睡觉,反过来还让受害者忍耐,世上有这样的性本善吗……”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没有同情心!”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她一下变了脸色,突然这样喝斥我道,仿佛是我说错了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她倒打一耙,我当时怔在了那里。
可她却还没有停止,脸上现出无限失望的神色,口中嘟囔着:“没有同情心,你说得对,你说对了,人心的质量的确是在下行了。”返身关上门,将我孤独地拒留屋外。
这女人的作派,让我不情愿地又回忆起离婚的妻子,又复习了一遍前妻的不可理喻,不讲道理。一次我们办公室的打字员乔娜从外面办事回来,买回来一兜苹果,顺手投给我一个:“吃苹果养颜。”我接过来,拿一张A4打印纸擦擦干净吃了。这事不知怎的让妻子获悉了,说狐狸精乔娜在用伊甸园的苹果勾引我,来我们办公室闹起来,并命令我去骂乔娜,去打乔娜。我当然不能做违法的事,她就提出来和我离婚。难道我楼上这小巧玲珑的女人,与我前妻是同一路数吗?后来感觉又不大像,因为虽然这次与楼上女人交涉没能取得成功,但是以后,我在楼下还是的确安静了下来。大多女人都好面子,她不愿意当面向我认错,是在暗底里整改,就像积阴德那样。然而我还是想错了,这安静仅仅潜伏了三天,第四天就又如期开始了,那女孩脚踏楼板的声音犹犹豫豫,那嘤嘤的歌声犹犹豫豫,但在深夜里这噪音还是使我软弱的心脏怦怦狂跳。
俗话说让一让二不能让三,这回我还不上楼斡旋交涉了,我要采取行政手段了。
恰巧赶上物业大搞“和谐小区”运动,我就先找去了物业公司。还不错,公司潘经理在百忙中接见了我。我一五一十、从始至今将事情讲述过后,他好像没听懂。害得我再费唇舌又复述一遍后,他听懂了,说:“哦,是楼上的孩子唱歌跳舞打扰你睡觉呀,这个事不归我们管。”
“这样事不归你们管?”我提起一口气说,“那你们管什么?”
潘经理看着我突然笑了,接着声音洪亮地告诉我说:“我们管收物业费,管收停车费,管收取外来的小区广告费,管小区公摊面积的清扫……我们只管小区公摊面积的事,业主套内面积的事不管。比如家里马桶堵了,水管坏了,还有楼上小孩子跳楼板打搅了你睡觉,这些都属于业主家套内面积的事,我们当然不会管的喽。”
“什么?”我觉得他在故意气我,忍不住接着提出质问,“你们只管小区公摊面积的事,业主家里套内面积的事不管,那你们收物业费时为什么公摊面积和套内面积都要一并收取?收了套内面积的钱,却不为套内面积发生的事情负责,你们这是在挣钱,还是在抢钱?”
我的质询铿锵有力,满以为正义在手,潘经理却像是早有心理准备,脸不变色心不跳,又一次声音洪亮地说:“这是住建委、住建部允许我们这样做的喽,这是住建委、住建部批准我们这样做的喽,有法可依,要问,你去找住建委住建部去吧。”说罢,就让保安把我请出门来。
我不相信潘经理说的话,所以我没去找住建委和住建部,而是来到居委会。
居委会就驻扎在我们小区里,一幢独体平房,环境优美,绿树成荫。我走进屋门正赶上他们分桑椹,你一篮,我一袋的。桑椹是小区物业从稷县山区搞来的,稷县山区这样的土特产很多,比如杏,桃,栗子,核桃,到季节物业总要搞些这样的土特产,给索主任送来。
索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听说我是来反应邻居纠纷的事情,不由皱起眉头说:“都在一个小区里住着,怎么就不能和谐相处呢?”接着向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喊道,“刘美含,你来处理一下,我去区里开会。”喊罢就走了。
刘美含边走边吃桑椹,顶着一张黑嘴巴走过来,连手指都吃成黑色的了,她示意我拿取一张桌上的登记表说:“瞧我这手,登记不了了,你自己写一下吧?”我按格式将我的诉求填写了问:“什么时候给我回复呀?”刘美含看都没看我说:“一周以后吧。”
两周过去了,刘美含没有给我回复,在这两周里楼上的红孩儿又分别行动了三个夜晚。不,她不再是红孩儿,在我的感觉里她已经长大成熟,已经是铁扇公主,已经是牛魔王了!于是楼上再有动静时,我一气之下打了报警电话。
这回警察来得挺及时,是警务平台接到我的报警后,指派驻小区民警小李子来我家看看,小李子的警务室就在居委会的一间屋子里,离我的住所很近。
“什么大不了的凶险事,一个孩子跳楼板,也值得这样大黑夜报警吗?”我刚把事件陈述了一半,小李子就睡眼惺忪地朝我喊道。
我一时被他批评得没说出话来,怔在那里,好一会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嘀咕说:“不是说,有困难,找警察吗?”
“别跟我再说这句话!别跟我再提这个条幅!”小李子听到我的嘀咕声,更来气了,“有困难找警察,就这样一句话,你知道浪费掉我们多少警力,丢了狗找警察,猫上树下不来找警察,有人夜里失眠睡不着觉也找警察,如今哪还能看到这个条幅……算了,不跟你说了。”民警小李子在出警记录上记下时间、地点、出警事由,并让我确认后走了。
以后,我不知道民警小李子跟楼上家长和孩子交涉没交涉,只知道情况仍然如故,事情没有解决,楼上的动静不定时出现,我被弄得失眠睡不着觉,却不再选择报警,而是起床看电视。一次深夜我看一部电视剧,剧中一句台词提醒了我:入佛门六根不净,进商界狼性不足。狼,对呀,狼!我内心触犯地雷般生起一个狠念头:你们不是唱歌跳舞不让我睡觉吗,那我就学狼叫回敬你们,唱完歌跳罢舞后也不让你们睡觉。想想吧,在这寂寞深沉的黑夜里,一只狼在嚎叫,对于劣质的不隔音的楼板来说,凄厉的狼叫声绝对能传播到楼上去,绝对把那小孩子吓傻,吓退。小孩子最怕狼外婆,小孩子都是吓大的。这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找什么物业,找什么居委会,警察,求人不如求己,自己的事情还得要靠自己来解决,对,就学狼叫。
由于地球上的人愈多,狼便愈稀有,稀少,濒临灭绝了,我身边很难找到狼嚎叫的模板。可这没难住我,电视的动物世界里听到过狼叫声音,跟着学就是了。忽然又想起一个相声演员说过的一段学狼嚎叫的相声:眼睛半睁半闭,脖子上扬,双爪挠地,引喉高……我手挠地板一试,没想到第一次就嚎出声来,第一声狼叫就那样真实,那样凛冽,响彻了我的屋宇。这让我感到奇怪,我没学过狼叫,怎么第一次学就会了呢?
一天夜里,小区里的照明路灯又坏了,路灯又不亮了,又要等待半个月或一个月才能够修理好,重新照明。再加上雾霾,院子里的天是昏蒙蒙的天,我的屋宇里也是黑蒙蒙的地,我想,在这样黑凄凄的长夜里,一定会发生什么故事吧?果不其然,挨到夜里两点钟时,楼上有了动静,那孩又开始跳舞唱歌了:“趴在你肩上能说悄悄话……”她刚唱出第一声,我就像听到命令般掀开被子,跳下床来,手抓地板就是一声:“嗷呜一一”就我这一声狼嚎,那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深夜里我自己听起来心都有些颤抖。再探耳一听,楼上孩子的歌声停了,跳楼板的声音没了。但是过了一会儿,孩子又唱跳起来,我照方抓药,孩子又停止后,后半夜就再没有重启,给了我半夜的安宁。就是说,我与那孩子的战术对决起作用了。
也就是这样,再以后,这场我与楼上的孩狼PK,便成为我与孩子的保留节目,成为我跟孩子的游戏,楼上一跳一唱,我便学狼叫,一叫楼上就不跳了。楼上又唱又跳,我就又叫,楼上就又不唱了。渐渐地,楼上的歌舞会就开始减少,越来越少,有时候还能连着十天半个月不发生战争,孩子允许我睡囫囵觉了。而我的狼嚎却是越演练越精熟,隔些时日不叫不嚎,嗓子眼儿痒痒得难受,我竟感觉到不习惯了。
我突然就有了一个奇怪的愿望,我想见见那孩子。以前上楼去提抗议,都没见到这孩子,这孩子长什么样?我这对手到底几岁了?狼嚎对她来说真的那么可怕,竟被狼驯服了?而作为母亲,楼上女人也一次没来干涉过我夜半狼嚎。
有一天下午五点钟左右,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楼上女人。她臂间捥着一个竹篮子,刚从外面买菜回来,篮子里的芹菜、西红柿、黄瓜等,有红似绿的。这样的事以前我也碰到过,她买菜从不用人家的塑料袋,总是将菜装在自己带的篮子里,这让我对这女人很有几分好感。上楼梯时她也看见了我,却没说话。我也没和她说话,眼睛直向她身后看去,没看见她身后带着孩子。她每次都是一个人出来,每次都不带孩子。
然而一天又一天过去,楼上孩子的唱歌跳舞声音,却在渐渐衰弱,衰竭,直至有一天,楼上孩子唱歌跳舞声音突然没有了,彻底消失了。可是不知怎的,我却一下陷入一种莫名的慌乱之中,一种莫名的慌神之中,似乎我已经习惯了孩子的吵闹,在那漫漫的长夜里丢失了什么一般,我在等待、寻找、盼望着什么似的。终于有一天夜里,楼上就又有了动静,却不是那孩子唱歌跳舞,是一个女人嘤嘤的哭声,尽管这哭声尽量压抑,压低,可这哭泣声还是透过劣质的不隔音的楼板,从楼上传播下来……
第二天天一亮,我竟是鬼使神差般地走上楼去,只敲了两下屋门,门就开了。只见女人一脸憔悴,满面悲伤,她仿佛知道我要来,说:“夜里吵到你了吧?进来吧。”仿佛我们是时常见面的熟人一般。哦,对,是熟人了。
我跟着她穿过客厅,走进一间卧室,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卧室,闯入眼帘是满屋子的玩具娃娃,小女孩喜欢的布娃娃:宫廷格格、天竺少女、芭芘娃娃、莉莉娃娃,堆得到处都是,简直是玩具娃娃的大聚会。我抬眼又在正面墙壁上,看见一张小女孩的照片,五六岁的样子,举着苹果般的脸蛋儿,在笑着。现在的孩子很少有这样颜色的脸蛋儿了,现在的孩子多是奶油色脸蛋儿,香蕉色脸蛋儿。
“这是、你女儿?”我不由开口轻轻问女人。
女人说:“是的,是我女儿,她叫亭亭。她死了。”
尽管我猜出了几分,心里有了准备,但还是不由叫出一声:“死了?什么时候?”
“就在几天前,”女人又看看墙上女儿照片,“她死前不是这个样子。”
“那是什么样子?”
女人这时突然就转头哀怜地看住我说:“现在,我特别想跟人说说我女儿,特别想跟你说说我女儿,说说亭亭,你不厌烦我吧?你不厌烦吧……”
果然如我所猜测的那样,亭亭这年还不满六岁。亭亭爸爸是司机,给老板拉货,有时候也拉人,忙得经常加班,常常是亭亭还在梦中,爸爸便早早上班走了,爸爸很晚下班回来后,亭亭已经进入了梦乡,和爸爸总也见不着面,亭亭很想爸爸。五一节放假,爸爸答应女儿带她去赐儿山游玩看蝴蝶,老板却再命令他加了整一夜的班,跑车拉货,严重超劳,结果第二天父女俩还没到赐儿山呢便出了车祸,爸爸烧死在车里,亭亭被路过司机救出来,但却被烧得只剩半条命,并且毁了容……
女人讲到这里喘吁急促,险些晕倒,我手慌脚乱上前扶她一把。她重新坐稳后就认真地看住我说:“想想我们的孩子,从一生下来就没有了自由,毒奶粉让人战战兢兢,上幼儿园便被人攀比,你是工人家孩子,还是干部当官家的孩子?一上小学就登上了竞争的战车,接着是中学,大学,直至走入社会完成自己的一生……那天夜里亭亭醒来,说要给我唱支歌,还活泼地跳舞。亭亭毁了容,出不了屋,只在屋里唱歌跳舞,也就从那天开始,我女儿的生命便定格在这支歌上,所以我没有阻止她,所以我由着女儿,让她尽情唱着跳着,还给孩子这最后一次自由,还给孩子这最后一份天性。我知道我会向你道歉的,我知道她的半条命不会长久的,今天,算我替女儿向你正式道歉,对、对不起。我叫叶小媛……”
我这是第一次知道她叫叶小媛,叶小媛第一次就跟我说了这么多的话,第一次就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悲伤故事。我心里哽噎得难受,也不知道怎样安慰她好了,说:“我、我不知道是这样子,要知道,就是孩子跳塌了屋顶,我也宁可……”
从叶小媛家回来后我没去上班,像是生病般一个人待在屋里,耳边还时时能听到叶小媛悲伤的讲述声音,眼前时时出现我未曾见到面的亭亭的红苹果脸蛋儿。一个叫亭亭的孩子,还未亭亭玉立,还未经历人世间的磨难,就撒手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怎么能让人不悲伤?作为母亲的叶小媛那小巧玲珑的身子,怎么能经受得起这样的打击,怎么能经历得了这样的撕磨?而我怎么就不能体量这位母亲,我怎么就不能体量亭亭那孩子呢?以后,一想到楼上这个可怜的母亲,我心里就哽噎得难受,就堵得难受。不由还想起人生无常,想起生命的脆弱,人的脆弱,人的无能为力。夜里,每每听到楼上叶小媛嘤嘤的哭声,我就感觉到了这个冰冷的世界,把我冻得瑟瑟发抖,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叶小媛,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我自己。
这夜,我正睡得拖拖踏踏,突然被狼叫的声音惊醒!我先以为又是自己在梦中的狼叫声音,仔细一听不是,那狼嚎声不是我嘴里叫出来的,是从窗外的院里传进来的。我完全被惊醒过来了,穿衣起床立刻跑下楼去。
这时天早已大亮,我跑到楼下一眼就看见,小区院子里真的有一只狼,原来小区里来了一只真的狼!只见它长着一身银灰色的狼毛,厚浓如毡,油光闪亮。两只眼睛亦灰亦蓝,熠熠有神。伸出两只粗壮的前爪,蹲立在居委会旁边健身园的草地上,见到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又“呜嗷一一”长叫一声,仿佛在向人们问好。围观的有大人,更多的是孩子。大家先以为是狗,以为是一条流浪狗跑进小区里来了。但很快有业主认出这是只狼,再拿手机上网比对确认了是狼后,再经过“小区广播电台”的刘大妈一广播,来观看狼的小区业主越来越多,乌嚷乌嚷地。他们见到狼也不害怕,也不知道害怕,他们能有几个人是见过狼的?没见过狼怎么懂得害怕?想必以后更难见到狼,狼绝迹后,人就更什么都不怕了。有的人还从自己家里给狼拿来了狗粮、吃食和肉。
狼的到来狼的出现,最高兴的还是小区里的孩子们,见到狼更不知道害怕,很快跟狼玩耍起来,揪揪狼的耳朵,拽拽狼的尾巴,有时候孩子手脚没轻没重,狼也不恼,一转身又和孩子们玩起捉迷藏来,调皮地往孩子们胯下躲,胯下藏。孩子的胯窄小,狼钻不过去时,就把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小,一下钻过去了,钻过去后又恢复了原状站在那里,仿佛跟孩子们神气地说:“你来呀?你们还来呀?”
“妈呀!妈呀!这狼还能够变大变小!”小区广播电台刘大妈大叫起来,又广播来更多人看狼,把大家惊讶得,都跟做梦一般。
一只狼闯入小区,这事很快惊动了居委会,惊动了物业,连驻小区的民警小李子也来了。一只狼要逗留在小区里,与小区里的业主同吃同住同玩乐,这、这怎么可以?“把狼赶出去,把狼赶走!”居委会索主任厉声命令物业道。
物业潘经理带领物业员,拿着棍子瞪着眼睛,立刻围追堵截,把狼逮捕了。大人们还想为孩子们争取,乞求索主任把狼留下来。刘大妈的孙女翠翠见狼被抓住,竟还吓得哭起来,把刘大妈心疼得扯开广播嗓子质问说:“这狼又不伤害孩子,又不伤害人,还能给小区带来欢乐,凭什么非要赶走狼?”
索主任说:“一只狼流浪在小区里,小区里哪有过这个先例,乱弹琴嘛!”坚持让人把狼送进动物园去了。
动物园的园长出乎意外地高兴起来,兴奋起来,因为三年前园里的那只狼老死后,三年了都没能够再补充到一只野狼回来,现在却自来了一只!“太稀罕了!太稀罕了!这世上居然还能有狼?”动物园长亲手把狼精心地关进狼笼子里去。
哪料第二天狼自己跑回小区里来!
物业配合动物园的人,把狼又抓住,又送回动物园,再第二天狼又跑回来!
第三次还是……
结果调出监控录像一看,本来狼在笼子里心无旁骛睡着觉呢,天渐渐黑了,狼一个翻身站立起来,两只明亮如灯泡的眼睛左右看看,一挤身就从密如蛛网的铁笼子里走出来后,仰头长长打个哈欠,踩着月色遛遛达达向小区走,跟着太阳升起又与小区里的孩子玩耍起来。原来那金刚硬、坚如牢的狼笼子根本关不住它!
这把索主任看得目瞪口呆!把孩子们看得小脸儿欢笑,直拍巴掌……
就这时候,小区物业的潘经理突然上前,眼中闪出凶狠而贪婪的火焰,脱口说道:“干脆,让我抓了它,煮了吃狼肉,我这辈子还没吃过狼肉呢,据说是大补呀!”
潘经理这话一出口,立刻引起了业主们的众怒,指责,骂声,呸呸声一片。那小女孩翠翠见有人要杀狼吃狼肉,又恐怖地哭起来。这回把刘大妈气得一边哄着孙女翠翠,一边指着潘经理鼻子骂上了:“看看你们天天都在干什么,天天都在想什么?只收费,不干活,只物不业,小区一封,坐地收钱,现在又要杀害又要祸害这只好端端的狼,吃它的肉,这跟深山里的土匪恶霸有什么区别?你奶奶个孙子的,路不平,有人踩!”
潘经理被骂得哑口无言,低头憋了半天顺嘴嘀咕出一句:“有人踩,有人踩,你踩得动吗?”却被身边的索主任听见了,她扭头狠狠瞪了潘经理一眼!
“大家听我说,听我说,”索主任使眼色制止住潘经理别再说话,回头安抚群情激动的业主们说,“什么杀狼吃狼肉,那是潘经理说笑话呢。狼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由于人类扩张,森林砍伐,狼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甚至在人口密集地区已基本灭绝了,这样的诊贵动物保护还保护不过来,怎么能够杀了吃肉呢?若有人真敢杀狼吃肉,我们居委会绝不答应。倾听业主心声,全心全意不辞辛劳为业主服务是我们的宗旨和责任,我们永远是你们的公仆,你们永远是社区的主人。”
这时有人喊出一声:“你们来当主人吧,我们去当公仆,再苦再累也愿意。”
人群里传出笑声来……
我身边的叶小媛没有笑,这时却走上前去,开口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让我领养这只狼吧。”
人群一下安静下来,喊声、笑声、骂声都没有了,大家眼睛都看向叶小媛,谁也没有想到叶小媛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来。
“这、这怎么可以?”这时索主任打破了宁静说,“在小区里养一只狼,这怎么能行?这只狼再温柔,大家再喜欢它,但它毕竟是猛兽,在小区里里养猛兽,更没有先例呀,相关部门是不会批准的。不行!不能!”
“我看能。”一直没言语的民警小李子,这时像是受到了什么启发,上前说道,“既然这只狼送不进动物园里去,既然这只狼不伤害人,既然大家都喜欢这只狼,跟咱们小区建立了很好的感情,既然又有人愿意领养它,这样既不用杀了吃肉,也适应了业主孩子们的向往,领养一只狼,我看能,我看行。”
“可是怎样办理领养证?会获批吗?”索主任似乎也被说动了,也认可了,但仍顾虑担心说。
民警小李子狡黠地微笑笑,说:“这个不难嘛,养狼不能够获批准,养宠物狗总可以吧。你们看这狼,没有点专业知识,谁能认出来它是狼是狗?就算认出来也不打紧,有一种狗就叫狼狗,狼狗,狼狗,狼狗不分家嘛……”
果然,警察小李子很快为叶小媛办回来了养狗证,证上狼的照片下面注明的是宠物狗。叶小媛接过证件时不知说什么好了,感激地看着小李子说:“有困难找警察,小李子,你是个好警察。”小李子却不居功,走时挥挥手公事公办说应该的,应该的,忽然又回过头嘱咐叶小媛道:“到时间记着给狼、啊给狗体检,别忘了打犬疫苗,记着过来缴养狗费哈。”
就这样,叶小媛将狼当宠物狗养起来,我们小区里从此就有了一道风景:阳光明媚,和风细语时,叶小媛便出来遛狼,按部就班手牵狼绳,迎着阳光款款而行,小巧玲珑的身影很是逶迤而安然,生活中的不幸和苦难已被推得远远了似的。边遛狼她边手执竹夹子,顺手捡起地上的垃圾:废纸、落叶、烂塑料袋投入狼粪兜里去,边捡垃圾还边跟我说:“如果人人都顺手捡垃圾,我们小区就不会脏乱差了。”
你还别说,那些出来看狼,出门来看稀罕的左右邻居们,果然受到叶小媛示范作用的影响,一边跟狼玩耍,一边相互聊闲天,传闲话,甚至嘴里骂着闲街,也都捡起小区的垃圾,投到路边的垃圾桶里去。有时,这道风景被路过的物业潘经理看到了,他脸一红,低头立刻离开了。
当然小区里最高兴、最兴奋的还是那些孩子们,吃罢饭,写完作业,没有空闲挤出空闲,也要跑出来看望狼,亲切狼,和叶阿姨一起遛狼,跟狼握手,跟狼说话,有的还给狼唱儿歌,狼撒娇地摇动尾巴真是好高兴的样子!叶小媛突然说:“摇尾乞怜,狗摇尾巴,怎么狼也会摇尾巴?”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就说:“狼亦狗,狗亦狼,小李子说过的嘛。”
有时候民警小李子利用职务之便,也常来看望狼。别人来看望狼时,给狼带来的是狗粮,对此小李子是多有微词的,小李子说:“怎么能给狼吃狗粮呢,这会让狼失去狼性的?真是的!”他给狼带来的是牛肉,还是生牛肉。
民警小李子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夜里出事的。小李子这晚值夜班,到半夜下起雨来,他便睡不安稳了,穿衣起身走出值班室。他曾跟我说起过,贼都愿意在雨夜里作案,说是作罢案退走时,雨水可以将他们逃遁的脚印冲洗干净。果不其然,当小李子巡查到五号楼时,正碰见一个入室盗窃的贼跳窗攀着防盗网跑出来。后来了解到遭窃业主全家出动,出外旅行游山玩水去了。小李子想都没想就追起贼来,追到小区大门时小李子本以为大门保安会帮他一把,哪想保安员在屋楼子里睡得死死的,喊都喊不醒,小李子只好自己追出门去。追到一个细胡同时贼停下来,他跑不动了。民警小李子也停下来,他也有些跑不动了。
而在这时候我躺在温暖的床上,叶小媛睡在我身边,狼睡在叶小媛身边,都正沉浸在梦甜香里呢。突然狼惊醒过来,一跃而起跑过去双爪挠门,把我惊醒了。我以为狼是内急,要出门去解手方便,正要起身去开门,狼却等不及一下冲出门不见了,而那门仍然紧紧关闭着。门没打开狼居然穿门而出,至今我也解不开这个谜。
待狼跑到那条细胡同时,那贼与民警小李子对峙着,见小李子不放他走,正在做警察的思想工作呢。
“能看出来,你也是朝里没人,不然也不会是个驻小区的小警察。”贼气喘吁吁跟小李子说。
“我是小警察,但却是个好警察,这是我们业主叶小媛说的,所以我不能放掉你。”小李子也气喘吁吁地说。
贼乞求小李子说:“你就放过我吧,我是个小老百姓,生活所迫,你也只是个小警察,也是小老百姓,哪有老百姓不向着老百姓?老百姓何必为难老百姓呢?”
警察小李子说:“可你现在不是老百姓了,你是贼,我就不能向着你了,现在你是强盗,你是罪犯,我必须抓你。”
“我让你抓!”贼见思想工作做不通,冷不防一刀早捅过来,小李子胳膊立刻出现一道血口子。贼穷凶极恶又要朝小李子捅第二刀,说时迟那时快,狼不知从哪里忽地扑上来,拦在小李子身前,狼身上也出现了一道血口子,却返嘴一口咬住贼持刀的手,死死不放。小李子便乘这个当口,上前一个锁喉动作,贼失去了抵抗能力。
过后民警小李子跟我和叶小媛说起当时状况时,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当时小李子制服歹徒后,叫醒了看小区大门的保安,报了警,警车把歹徒带走后,小李子也顾不得自己胳膊上流血,也顾不得狼身上淌血了,上前一把抱住狼亲近起来说:“谢谢你!那贼比我块头大,要不是你这舍身一扑,我肯定嘎了,肯定烈士了,是你救了我一命,谢谢你!我真是没有白疼你。快让我看看你伤得重不重?”
只见狼看着他,一脸的无所谓,抖抖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身子,仿佛在说:“没事儿,一点皮外伤。”
天一亮,民警小李子又给狼送来一大块牛肉,一大块尚好新鲜的生牛肉。
转眼到了冬天,狼还是死了。但却不是因为刀伤至死,狼是老死的。叶小媛这时对狼的历史,狼的由来,狼的习性已经很了解了,她依据狼的皮毛、牙口以及行为动作,上网一查,便确认狼是老死的了。
我和叶小媛没有把这个噩耗告诉民警小李子。这时候的民警小李子没有成为烈士,但却升职当官,已经调到局里工作去了。好警察就应该升官,好警察就应该当官,当一个好官,我们不忍心把狼的噩耗告诉他,留下来的悲伤由我和叶小媛两个人领受吧。这时忽然,我就又想起了远在英国的儿子,失去了狼,我竟觉得比失去儿子还难受。我竟觉得这是世界上的最后一只狼,离开了我们。
天是昏沉沉的天,屋子里也是昏沉沉的屋宇,窗外又已经是一片雾霾了吧?我记得我是在梦里行走着,我在荒原上奔跑着。我是在寻找什么吗?寻找我们的原初,寻找着生活的未知,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寻找。窗外又开始下雨,那雨下着下着,就变成了雪霾,昏蒙、散漫、无精打采地在天地间飘荡纷扬……
“你醒醒!你快醒醒!”躺在身边的叶小媛突然把我从梦中推醒,那满天的雪霾断了绳线。“你听见楼上动静了吗,我家里?”
“有动静?你家里?”又是深夜两点时分,我探耳听听楼上,“没动静呀?”
“是歌声,我听见了!是亭亭在唱歌,是亭亭回来了!你难道听不见?”
我还是没听见。却听见叶小媛锥心刺骨地喊出一声:“亭亭……”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了,推开门跑出屋,跑上楼,跑进她自己屋子里去。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这回我听见了,楼上渐渐地有了孩子的歌声,还伴随着轻柔的舞步声,是亭亭的歌声,是亭亭的舞蹈,穿越楼顶那不隔音的劣质楼板传播下来:
“趴在你肩上能说悄悄话,
依在你的怀里就到了家。
牵着你的手风雨不害怕,
听着你的歌梦里开鲜花。
我在您眼里永远长不大,
您在我心里永远是童话。
妈妈格桑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