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一束昏黄的暖光正从头顶洒落,缓缓铺进菌菇味的火锅汤中。他的模样分明隐在暗处,我却觉得能将他看得真切。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自以为举止舒展,拘谨却像一根透明的丝线,始终在暗处牵扯着我。平日惯于独处,此刻竟有那么多话堵在胸口,不知该如何妥帖地倾倒。我支支吾吾,嘴唇像被什么锁住了。
为搅动这微凝的空气,我问他:“有没有那样一瞬间——当你看见万家灯火,心里会想,‘要是我也有一盏就好了’?”
他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和家人常聚,倒也还好。”
他沉默了片刻,大约瞬间将我认作了一个孤独的人。现在想来,这判断倒也不算全错。随即,他真诚地望向我,像完成一道公式的推导:“你可以多交交朋友。”
我忽然听懂了。他正用他的语系,为我撑起一把伞——那语系的词典里,“孤独”的词条下,注解是“需要更多社交”。而我的孤独,是自成宇宙的宁静。
我没有解释。独自漂泊在这城市,我很少将自己认作孤岛。我依然甘之如饴地深信,心安便是归处。
他也没有追问。没有问“你为什么这样问”,没有问那“万家灯火”在我心里映出的,究竟是怎样的光影。他只是从容地,将他世界里的伞递了过来。
我领受了他那份明净的好意,也默默收下了那些未完成的解释。
后来我常想,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或许真如这菌菇汤底的味道:总要等一等,藏在深处的层次,才会随着时间,慢慢浮现出来。
只是那时我们都未曾深想,理解需要的,不仅是时间。
更需要两个人,都有足够的耐心守在锅边,并有同等的意愿,去品尝对方世界里,那或许截然不同的咸淡与鲜醇。
而我们,一个已本能地调好了自己碗中的蘸料,另一个却还在等待着汤底本身给出答案。
——于是,那晚桌上最轻的、未被追问的“为什么”,最终成了日后所有分离的,最初的那粒盐。
如今我终于能平静地说: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语系不一样。要在一起的话,需要两个人都有足够的耐心,与同等的意愿。
而我们,止步于意愿的岔路口。
他从他的角度出发,只是平静而真诚地,解决了那个他以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