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看不见的枷锁
那一个“嗯”字发出去之后,李建国感觉自己的魂儿也跟着一块儿飞走了。
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又仿佛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晓彤的模拟考成绩又提高了,老师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夸她,说照这个势头下去,考厦大那是十拿九稳。王秀芬高兴得合不拢嘴,把家里那个积了灰的存钱罐倒了个底朝天,数着里面零碎的硬币,盘算着等晓彤考上大学,要给她买个什么样的大礼物。
李建国只是在一旁笑着附和,心里却像被挖空了一块,又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巨石。
他开始害怕手机响。每一次铃声或提示音,都会让他心惊肉跳。他怕是张强又来了新的“要求”,也怕是教育局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他活得像个惊弓之鸟,神经时刻紧绷着,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瞬间冷汗直流。
张强在那条“索要虫草”的信息之后,便又没了音讯。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更让李建国煎熬。他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知道这平静的海面下,又酝酿着怎样一场风暴。他就像一个等待着法官宣判的囚徒,不知道自己的刑期是多久,也不知道刑罚是什么。
他开始刻意躲避。手机设置了静音,不敢随身带着,常常把它扔在客厅的角落里。单位里有人找他,王秀芬喊他,他都反应迟钝,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周末,王秀芬让他去超市买点米和油。他提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个公园时,他看到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悠闲地钓鱼,旁边还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那车牌号,他只在那天晚上匆匆瞥过一眼,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脑子里。
是张强的车。
李建国的心脏猛地一缩,提着购物袋的手一抖,一袋大米差点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转身,想要躲开。他不敢面对张强,哪怕只是在公园里偶遇。他怕张强会把他叫住,怕张强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他“那虫草准备好了吗?”,怕张强会提出什么他无法拒绝、却又无力承担的要求。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绕了远路,从另一个方向回了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老李,你这是怎么了?见鬼了?”王秀芬见他脸色煞白,浑身是汗,吓了一跳。
“没……没怎么。”李建国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累。”
他嘴里的“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累。是那种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的累。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他都睁着眼睛到天亮。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那天在“天香阁”的场景:张强那似笑非笑的脸,那句“我爹挺受用”,还有那条冰冷的微信消息。
那两盒虫草,那8600元,不再是简单的消费,而是变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一副枷锁。他看不见它,却时刻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和冰冷。它勒得他喘不过气,让他在自己的家里,在自己亲人的身边,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孤独。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家人的幸福与安宁。而他呢?他虽然也拥有一个家,却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幸福之外。
他不敢告诉王秀芬真相。这个谎言,他已经圆不回来了。他只能把所有的苦涩和恐惧,都一个人咽进肚子里,独自承受。
那笔“人情债”,已经不再是金钱上的亏欠,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它正在一点点地吞噬他的尊严,他的快乐,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底气。
他成了自己家庭里的隐形人,一个被无形枷锁囚禁的囚徒。
他知道,只要张强一天不开口说“债还清了”,这副枷锁,就会一直戴在他的脖子上,直到把他彻底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