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垚到东城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他骑着电动车,按照电话里说的地址穿过两条正在修路的街道,拐进一条水泥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开着半扇,门侧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厂牌——“东城华兴化工厂”。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擦得干干净净,连轮毂上的泥点都被冲掉了,像是一个经常被人用心打理的东西。
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刚熄火,传达室里就出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清瘦,腰板挺直,像是常年坐在办公室也不弯腰的那类人。他看了程垚一眼,目光温和但不松散:“程师傅?”程垚点了下头。男人快步迎上来,握手时力道很实在:“我是张秀林,电话里跟你说过的。走走走,先进去看看。”
程垚跟着他穿过铁门,进了厂区。张秀林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中山装的下摆被风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他一边走一边侧过头跟程垚说话:“程师傅,我这厂子开了八年了,头一回碰到这种事。前半个月开始,工人隔三差五出问题。先是搬运时脚下一滑摔了,胳膊骨折;隔了两天另一个被蒸汽管烫伤了胳膊;又过了三天,有人从梯子上跌下来,好在不严重,只崴了脚。再这样下去,没人敢干了。我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不能让工人继续带着不安心干活,索性先把厂停了,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程垚没有急着答话,站在院子中央,慢慢打量了一圈周围环境。东边的车间背靠着一面矮墙,墙后面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杂草丛生,像是多年没人打理,在阳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草叶间偶尔露出几根锈蚀的铁丝。西边的仓库和办公室连在一起,屋顶比车间矮了一截,像一个人微微弯着腰,在人群中不太显眼,但也正在用力站稳。他收回目光:“张老板,你这厂子以前安安静静地干了八年,格局一直是这样?”
张秀林点头:“对,没大动过。就前两个月在东边加盖了一间棚子放点杂物,别的基本没变。出那些事之前,我也没觉得有啥不对劲,就是人接二连三地伤了,心里才不踏实了。”程垚没有再多问,沿着厂区的围墙走了一圈。阳光明晃晃地铺在水泥地面上,把人和建筑的影子都拉得轮廓分明。他走得不快不慢,偶尔蹲下来看看墙根底下的土色,偶尔站起来用手摸了摸墙面。走到东墙根底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墙根底下有一片土的颜色明显比别处深,像地下的水正在往外渗,顺着墙脚洇开。程垚蹲下来,用指尖按了按那块湿土,土是软的,有些粘手。他顺着那片湿土的走向一直程垚指了指那根露出来的旧水管:“这根管子以前是走水的,你挖地基的时候把它弄断了。水渗不出来,积在墙根底下,把地基泡松了。墙根底下出了毛病,整个场子的气就不稳。”
张秀林蹲下来看了半天,脸色慢慢沉下来了:“我说怎么那边老潮乎乎的,一直以为是雨水。”
程垚直起身:“先把水管接好,地基周围的水排干净,土压实了,棚子里面靠墙的位置放一盆铁树,就够了。”
张秀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就这?”
程垚说:“先把明处的水断了,暗处的东西才能露出来。”
张秀林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那句话的意思,只说了一句:“行,我让人去弄。程师傅,你既然来了,帮我把办公室也看看吧。”
程垚没有推辞:“行。”
办公室不大,靠南墙的窗户正对着厂区大门,办公桌摆在正中间,后面是一张黑皮椅子,椅子后面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张秀林走到桌边,把桌上的几份文件归拢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地放齐了,像他平时就这样。
程垚站在门口先看了看窗户的位置,又看了看办公桌的朝向,然后迈步走进来,在桌子前面站定:“张老板,办公桌摆在正中间,背后虽然是墙,但墙太远,人坐在这里,总觉得身后空荡荡的。遇到大事容易犹豫,拿不定主意。把桌子靠东墙放,或者把椅子换个方向,让坐的人面对门口,背靠实墙,气就稳了。”
张秀林听完,走到椅子旁边,把手搭在椅背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感受那面墙和椅子之间的距离。他站了一会儿,侧过头来:“程师傅,听你的。”
程垚站在窗口,看着院子里几个工人正蹲在东墙根底下挖那条旧水管,断口处的积水已经被清掉了,管口露出来。他正打算跟张秀林告辞,余光扫到厂区南面一块被废料占满的空地,地面不太平整。他沿着南面走了过去。
那边的地面比厂区其他地方低了一些,堆着几堆废弃的包装袋、碎铁皮和旧木托盘,边角堆着几只积满灰尘的空桶,铁皮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程垚踩着那些碎渣走过去,脚底下传来细碎的塌陷感。
他蹲下来,把碎铁皮拨开,地面上露出几个不规则的洞口,大的有碗口粗,小的像拳头,洞口边缘光滑,没有碎石脱落。
程垚没有用手去碰那些洞,只是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沿着南面围墙走了一遍,发现这类洞口不止一两个,而是断断续续分布着。
他回到办公室,张秀林正在安排工人干活,看见他回来:“程师傅,还有事?”程垚说:“张老板,你厂子南面那些废料堆,以前清过吗?”
张秀林想了想:“南面那边就是堆点旧料,不常去。”程垚说:“那边有一些洞。”
张秀林皱了皱眉:“什么洞?”
程垚沉默了一拍:“工人受伤,不全是水管的问题。水管是明处的毛病,暗处还有别的东西。南面那些洞口,是有东西住在里面的。五仙你知道吧?”
张秀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狐仙、黄仙、白仙、灰仙、柳仙,老一辈人都说过。”
程垚接着说:“南面那些洞,不是长仙也不是黄仙。那两种报复心重,要是它们,就不是磕碰烫伤这么简单了。应该是白仙或者灰仙,脾气小一些。你堆的废料堵了它们进出的路好几个月了,它们是在提醒你。”
张秀林站在办公桌旁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扶着椅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那怎么办?”
程垚说:“先把南面那堆废料清干净,把洞口周围的杂物挪开。别填洞,也别往里倒水。清理完之后,找个你相熟的神婆在厂区东南角摆供桌,摆上酒菜糕点,恭恭敬敬的以烧三路香,以后注意点就没事了。”
张秀林听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判断力把这几句话重新过一遍,然后开口说:“明天就让人去清。”
张秀林安排妥当工人之后,特意留程垚坐下来喝杯热茶。房间里很安静,窗外能听见墙外风吹杂草的声响。
“以前只听朋友说程师傅看得准,今日一见,果然不一样。旁人来了只会看房屋朝向格局,你却能分出明病暗患。”张秀林端起茶杯,语气十分诚恳。
程垚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没有过多客套:“水管渗水动摇地基,是看得见的祸根;废料封堵仙洞,是无形的惊扰。两者凑在一起,厂子气场紊乱,人自然容易出事受伤。分开化解,便能慢慢安稳下来。”
“我这厂子八年顺顺利利,谁能想到加盖一间杂物棚、堆一堆废料,就引出这么多事端。”张秀林叹了口气,心里暗自后怕,若是再拖延一段时间,恐怕还会出更严重的意外。
程垚站起身准备告辞。张秀林连忙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程垚没有推辞接了下来。这是他一路奔波、察堪风水应得的酬劳,也是他平日里积攒钱财、想要给袁鑫安稳生活的依靠。
走出化工厂大门,阳光已经偏西,落在电动车的车身上泛着微光。他跨上车,顺着乡间水泥路往回赶。
手里这笔酬劳不算少,他心里已经盘算好,回去之后全部添补到家里。房贷有袁鑫独自承担,日常柴米油盐、家里添置物件,就由他在外奔波所得来支撑。
程垚骑得不快,一路上都在想着厂里化解的法子能不能顺利见效。他年少独自闯荡,学了一身看风水、辨气场的本事,从前只是为了养活自己,而如今,这份本事成了守护袁鑫、撑起两个人小家的依仗。
曾经四处漂泊无人牵挂,现在只希望往后的日子平平安安,再也没有胁迫和恐慌,两人守着新房,日日皆是暖阳。
远远望见朐城的街道轮廓时,程垚心里格外踏实。他知道袁鑫一定在等着他回去,那一扇朝南的窗户,便是他所有奔波的意义。
程垚回到石门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他停好电动车,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酬劳的信封,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迟钝,他用力跺了跺脚,昏黄的光才勉强亮起来。走到自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拧开门锁,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洗衣粉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影子。袁鑫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装修杂志,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程垚换好鞋走进来,把信封随手放在茶几上,袁鑫的目光在那信封上停留了一瞬,没问多少,只轻声说:“回来了?累不累?”
“不累。”程垚在他身边坐下,身体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顺势靠在了沙发背上。袁鑫放下手里的杂志,伸手轻轻捏了捏程垚的肩膀,指尖触碰到他外套下紧绷的肌肉,能感觉到这人跑了一天风水的疲惫。
“东城那边的事办妥了?”袁鑫问。
“办妥了。”程垚侧过头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水管接好了,南面的废料也让人去清了。张老板是个明白人,剩下的就是慢慢养着。”
袁鑫点点头,收回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信封上,又移到程垚脸上:“钱都在这了?”
“嗯。”程垚应了一声,没再多解释。他知道袁鑫心里清楚这笔钱的重量,就像他也清楚袁鑫每个月在印刷厂上班、还要操心房贷的重量一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却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踏实的安稳。袁鑫忽然开口:“新房那边,我想着这周末去挑个沙发。租的房子明年三月份才到期,咱们不用急着搬,但家具可以一点点往那边添。等天暖和了,直接住进去,也省得来回折腾。”
程垚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听你的。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用太贵,结实舒服就行。”袁鑫顿了顿,目光落在程垚的侧脸上,声音低了下来,“三土,你不用把挣的钱全往家里贴,你自己也得留点傍身。”
程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将袁鑫揽进了怀里。袁鑫猝不及防,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顺从地靠在他胸口。程垚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袁鑫的发顶,呼吸间全是这人身上熟悉的味道。
“我的就是你的。”程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执拗,“咱们之间,不用分那么清。”
袁鑫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他抬起手,环住程垚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凉意的外套里。
“三土,我怎么感觉你是哥哥呢!我发现咱俩在一起后自己这么酸吧啦几的!”
“电视上不是说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吗!”
“滚,我特么的是个男人,不是娘们!”
楼道里偶尔传来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窗外是石门小区老旧街道的寂静夜色,可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仿佛拥有了抵御一切风雨的堡垒。
程垚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落在袁鑫的额头上,又顺着滑到眉心、鼻梁,最后停在了那两片微凉的唇上。
这个吻不激烈,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和安抚,像是在确认眼前人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许下某种承诺。袁鑫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程垚后背的衣料,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踏实的温暖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微微分开。程垚的额头抵着袁鑫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不稳,眼神却亮得惊人。他低声说:“这周末,我陪你去挑沙发。”
袁鑫看着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点了点头:“好。”
窗外夜色深沉,石门小区的路灯在窗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租的房子还要住到明年三月,可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个朝南的新房子,已经装下了他们往后所有的日子。而此刻怀里的这个人,就是他们在这世上最安稳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