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482
原文：
三年（乙酉、前36）
夏，六月，甲辰，扶阳共侯韦玄成薨。
秋，七月，匡衡为丞相。戊辰，卫尉李延寿为御史大夫。
冬，使西域都护、骑都尉北地甘延寿、副校尉山阳陈汤共诛斩匈奴郅支单于于康居。
始，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岁乃已。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岁遗，不敢不予。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护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遣子入侍。”其骄嫚如此。
汤为人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与延寿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远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患。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寿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寿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延寿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遂从之。部勒行陈，汉兵、胡兵合四万余人。延寿、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领，径大宛；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寇赤谷城东，杀略大昆弥千余人，驱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寇盗后重。汤纵胡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奴毒。
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
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阨，愿归计强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汤因让之：“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远，人畜罢极，食度且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百人被甲乘城；又出百余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军曰：“斗来！”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步兵，骑、步兵皆入。延寿、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戟弩为后，仰射城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
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发，自以无所之。郅支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乃下。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时康居兵万余骑，分为十余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奔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鼓声动地。康居兵引却。汉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余人走入大内。汉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军候假丞杜勋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赉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
解读：
汉元帝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
夏季六月十九日，扶阳共侯韦玄成去世。
到了秋季七月，匡衡被任命为丞相，七月十四日，卫尉李延寿接任御史大夫。
冬季，朝廷派遣西域都护、骑都尉北地郡人甘延寿（北地郡治所在今甘肃省庆阳市西北），与副校尉山阳郡人陈汤（山阳郡治所在今山东省菏泽市巨野县一带），共同率军远征，在康居国（位于今哈萨克斯坦南部及乌兹别克斯坦北部一带）境内诛杀了匈奴郅支单于。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郅支单于自恃匈奴为大国，威名显赫，又因屡次战胜而日益骄横。他不把康居王放在眼里，竟因一时愤怒，杀害了康居王的女儿、贵族以及百姓数百人，有的甚至被肢解后抛入都赖水（今塔拉斯河）中。他还强征当地百姓修筑城池，每天役使五百人，历时两年才完工。此外，他又派使者向阖苏（即奄蔡，位于里海北岸）、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等国索取每年的贡物，各国畏惧其势，不敢不给。此前，汉朝曾三次派遣使者前往康居，要求归还谷吉等人被杀后的遗体，但郅支不仅侮辱使者，拒不奉诏，反而通过西域都护上书，声称：“我处境困窘，愿归附强大的汉朝，派遣儿子入朝奉侍。”其态度之骄傲轻慢，由此可见一斑。
陈汤为人沉着果敢，有深谋远虑，富于策略，且素来追求奇功伟业。他与甘延寿商议道：“夷狄天性畏惧强者、服从大国。西域原本臣属于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声威远播，不断侵扰乌孙（今伊犁河流域一带）、大宛，还常为康居出谋划策，企图使其归降。若让他得逞，几年之内，西域诸城邦国家都将陷入危险。况且此人骁勇好战，屡战屡胜，若长期放任，必成西域大患。虽说其地处极远，但蛮夷并无坚固城池和强弩守备。如果我们调动屯田的官兵，再联合乌孙的军队，直捣其城下，他逃无可逃，守又守不住，千载难逢的功业，或许一朝便可成就。”
甘延寿也认为有理，打算上奏朝廷请示。陈汤却说：“朝廷若与公卿大臣商议，这种非常之策未必能被理解，事情肯定不会获准。”甘延寿犹豫不决，不肯听从。恰巧他长期患病，陈汤便独自假传圣旨，调集西域诸城邦的军队，以及车师戊己校尉所辖的屯田官兵。甘延寿听说后大惊，挣扎起身，想要阻止。陈汤勃然大怒，手按佩剑厉声呵斥：“大军已经集结，你这小子难道要挫败士气吗！”甘延寿只得顺从。
二人随即整编部队，汉军与胡人联军合计四万余人。甘延寿、陈汤随后上疏自我弹劾，承认假传诏命，并详细陈述出兵缘由和当前军情。当天，大军分兵出发，分为六路：其中三路由南道翻越葱岭（今帕米尔高原），直取大宛；另外三路由都护亲自率领，从温宿国（今新疆阿克苏地区）出发，走北道，经赤谷城（乌孙都城，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东南），穿过乌孙境内，进入康居边界，抵达阗池（今伊塞克湖）以西。
此时，康居副王抱阗率数千骑兵袭击赤谷城东，杀死并掳掠乌孙大昆弥（乌孙最高首领）部众一千余人，抢走大量牲畜。这支骑兵随后尾随汉军，多次骚扰辎重队伍。陈汤派出胡人部队迎击，斩杀四百六十人，救回被掳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大昆弥；缴获的马、牛、羊则充作军粮。汉军还俘获了抱阗的贵族伊奴毒。
进入康居东部边境后，陈汤严令军队不得侵扰百姓。他秘密召见康居贵族屠墨，以汉朝威信晓谕利害，与其共饮盟誓后放其回去。随后汉军继续推进，在距离单于城约六十里处扎营。不久又俘获康居贵族贝色的儿子开牟，让他担任向导。贝色正是屠墨母亲的弟弟，他们一家都怨恨郅支单于，因此汉军得以详尽掌握郅支的内部情况。
第二天，汉军进至距单于城三十里处再次扎营。郅支单于派使者前来质问：“汉军为何而来？”汉军答道：“单于曾上书说：‘我处境困窘，愿归附强大的汉朝，亲自入朝。’天子怜悯单于舍弃大国之尊，委屈寄居康居，特命都护将军前来迎接单于及其妻儿。唯恐惊扰左右，所以未敢直接抵达城下。”使者来回数次传话，甘延寿、陈汤趁机责备道：“我们为迎接单于远道而来，至今却无一位名王或重臣出面接待，这岂不是轻忽大事、失了主客之礼？我军长途跋涉，人马疲惫，粮草将尽，恐怕难以返回。恳请单于与大臣们认真商议对策。”
次日，汉军进抵郅支城旁的都赖水畔，在距城三里处布阵扎营。远远望见城头竖立五彩旗帜，数百名披甲士兵登城防守；又有百余骑兵在城下往来奔驰，百余步兵在城门两侧排成鱼鳞阵，正在操练。城上的人还高喊：“有种就来打啊！”百余骑兵随即冲向汉营，但汉军早已张满弓弩对准他们，骑兵只得退却。汉军又派吏士射杀城门口的骑兵和步兵，对方纷纷退入城内。
甘延寿、陈汤下令全军：“听到鼓声，一齐逼近城墙，四面包围，各守方位，挖通壕沟，堵塞门户，以盾牌为前，戟弩殿后，仰射城楼上的人。”城楼守军被逼退下。原来土城之外还有一层木栅城，敌军从木城中向外射箭，造成汉军不少伤亡。汉军于是收集柴草焚烧木城。当夜，数百名敌骑试图突围，被汉军迎面射杀。
起初，郅支单于听说汉军到来，本想逃走，但怀疑康居人怨恨自己，可能做汉军内应；又听说乌孙等国也已发兵，自觉无处可逃，便出城后又折返，说道：“不如坚守。汉军远来，不可能久攻。”于是他披甲登上城楼，数十位阏氏（匈奴王后）和夫人也持弓射击城外汉军。汉军一箭射中单于鼻子，多位夫人中箭身亡，单于只得退下城楼。
半夜过后，木城被烧穿，守军退入内层土城，仍据城呼喊抵抗。此时康居万余骑兵分成十余队，环绕城池四周，与城内守军呼应。他们多次夜间冲击汉营，均未得手，只得撤退。天刚破晓，汉军四面纵火，士卒士气大振，齐声呐喊，钲鼓之声震动大地。康居骑兵见势不妙，纷纷退走。汉军推着盾牌，从四面一齐攻入土城。单于与一百多名男女亲随退入内宫。汉军放火进攻，吏士争相突入，单于身受重伤而死。军候代理丞杜勋斩下单于首级，并寻获汉朝使者符节两枚，以及谷吉等人携带的帛书。所有缴获的战利品，一律分给参战将士。
此役共斩杀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生擒一百四十五人，另有千余人投降。这些俘虏和战利品，后来分给了参与此次行动的西域十五国君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