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5日是我的父亲徐渊鑑诞辰百年纪念日,父亲的一生经历了中国现代社会历史跌宕起伏的伟大时代,他出生和成长在国家民族灾难深重的年代,经历了新中国的建国初期的百废待兴,到改革开放波澜壮阔的盛世华章,在各种政治运动中反复冲刷,家庭和自己的身上无不背负着鲜明的时代特征。他一生追求报效国家复兴民族,虽然不是什么声名显赫的名人,却也有一腔热血航空报国的奋斗一生。
1.1926年1月15日出生于上海市
我的爷爷1895年出生在上海市朱家角镇的一个破落家庭,出生之时就已经家道衰落,不久母亲就去世了,他的父亲体弱多病,经营的店铺遭人暗算亏空倒闭,自此一病不起。爷爷幼失怙恃,蒙兄嫂抚养长大,由于爷爷是庶出,并无多少家产可以继承,后来到上海学习经商又成家立业,决心重整家门。谁知国运不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47岁就在战火之中客死他乡。
我的奶奶1898年出生于上海市松江县,那里古称华亭,是上海历史文化的发祥地。庄家在松江也是书香门第大户人家,可能到了奶奶那一代已是家道中落了。奶奶虽是清末出生的,却读过现代的高中,父亲说奶奶是有大智慧的人,自从抗战开始爷爷随着公司去了大后方,她一个人带着七个孩子在上海生活,1941年香港沦陷之夜爷爷去世,此后奶奶独自一人带领着六个孩子,她没有经济收入,却顽强地支撑起这片天地,为孩子们遮风避雨。

父亲是1926年1月15日出生于上海市,祖籍青浦县朱家角。农历乙丑年己丑月甲辰日壬申时,腊月十二月初二,属牛。父亲是家里出生的第四个孩子,亦是长子。

我的爷爷徐调均和奶奶庄淑慎一共生下十个孩子,长大成人的是七个,依次是大姑妈徐惠(大阿姐),小姑妈徐苏(小阿姐),父亲徐渊鑑(大弟弟),六叔叔徐水鑑(六弟),七叔叔徐鞶鑑(七弟),八叔叔徐止鑑(八弟),小嬢嬢徐融(十妹)。
2.1932年9月至1939年8月,就读于上海齐鲁小学
齐鲁小学是山东同乡会在上海办的一所小学。父亲从小就聪明好学,爷爷曾经在上海科学仪器馆工作,常会带一些简单的科学教学仪器和材料回家,父亲经常会在卫生间里做一些科学实验,有一次实验中将一条床单引燃,险些造成火灾,但是奶奶并没有责罚他。父亲一生都喜欢专研科学技术,大概与小时候的家庭环境有关。


在早我们家是住在上海老城厢的老西门。
1937年八一三淞沪会战,爷爷所在的上海国货联营公司即向武汉撤退搬迁,只留下奶奶带着七个孩子留在上海。
1937年11月,上海沦陷之前,奶奶果断的把家从老西门搬家到了法租界吕班路蒲柏坊35号,现在叫重庆南路三十弄三十五号。抗战期间,住在租界里的生活相对稳定安全。
3.1939年8月至1944年8月上初中和高中
1939年8月至1940年8月,上海大同大学附中读初一。由于感染严重的黄疸型肝炎,病了几个月,学业受到严重的影响,数门功课不及格,被大同附中劝退。
当年爷爷随公司迁往大后方,奶奶带着七个孩子生活非常不容易,父亲不愿意留级,就背着奶奶直接考取了上海思源中学上初二,奶奶并没有问为什么就同意了。
1940年8月至1941年8月,上海思源中学读初二。这是一所寄宿学校,费用较高。初二下学期的时候,父亲因参加反对学校庶务主任贪污学生伙食费的学潮,期末成绩单上品行不及格被勒令退学。当时的学校,初三是不招插班生的,走投无路的父亲只好复习功课,跳一级直接投考高中,在考上了江苏省立常州中学以后才告诉了奶奶,这所中学在抗战时期迁往上海租界。
1941年9月至1941年12月,上海江苏省立常州中学高一(跳一级)。
1942年2月至1942年8月,上海成智中学读高一。
1941年12月25日,我的爷爷徐调均在中国国货公司香港分公司出差期间,遭遇香港沦陷,患病无法就医去逝,时年四十六岁。我的爷爷跟随着公司从上海到武汉又到昆明再到贵阳,最后留在了香港,直到抗战胜利后才将骨殖迁回来上海。

1942年9月至11月,为了读书,父亲一路辗转三个月,从上海到达贵阳。爷爷去世以后,贵阳中国国货公司作为清华中学的董事,资助父亲到贵阳清华中学读高中。
1942年11月至1943年2月,贵州省贵阳市清华中学旁听兼做职员。
1943年2月至1944年8月,正式入学贵州省贵阳市清华中学,高中毕业之前,父亲决心投笔从戎,背着东家提前报考军校,高三肄业。
4.1944年8月至1946年7月,就读贵州大定空军航空发动机技术学校
1944年8月,父亲改名徐復耀,考入贵州大定空军航空发动机技术学校技甲一期并毕业,学校就设在中国第一个航空发动机厂。
大定航空发动机制造厂1939年筹建,正值国难当头,当时政府以巨资从美国莱特航空发动机厂购进赛克隆发动机的生产专利和全部图纸,以及美国最先进的生产设备,动员了一批在美留学生参加,1941年到1943年在贵州省大定县羊场坝一个巨型溶洞乌鸦洞里建立起工厂,随之又设立专业学校训练人才充实空军力量。
这是一个建立在中国第一个航空发动机厂即大定航空发动机制造厂(云发机器制造公司)的技术员训练班,技术员甲班先后共招生三期,旨在培养中级技术人员。甲班招收高中毕业学生,学制两年半,实际学习两年,每年分成三个学期,没有寒暑假期,相当于普通大学三年,得天独厚的是在工厂实习,技术之先进绝非一般大学可以比拟。当时正值抗日战争高潮,全国流亡青年学生云集西南边陲,报考大定厂技术员训练班的人特别多,学校教学训练极其严格,淘汰率接近一半。技甲一期招录人数104人,毕业59人。
5.1946年7月至1949年3月,国民党空军任少尉机械官
1946年7月,父亲自技甲一期毕业,分配到沈阳,在空军航空工业局东北工业组任少尉机械官。
当年日本人在东北建立了许多机场和航空企业,抗战胜利后,工作组的任务就是接收,管理,恢复企业生产。然而1946年6月国内就全面开启内战,东北成为主战场,随着国民党军队的节节败退,一九四八年七月父亲又调到杭州降落伞厂工作,并等候着向台湾撤退。
在杭州等待的时间,父亲与几位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在一起,面对国内时局,决定到解放区参加革命,并分头寻找地下党组织的关系。

父亲去解放区参加革命前,把在旧军队里的所有证件,证书,照片,信件等等资料全部留在了上海家里了,解放后奶奶根据父亲单位要求于1953年将证件证书全部寄往单位组织部门,所有照片也都销毁,因此家里再也没有父亲这一阶段包含有旧军队标识的任何资料,上面唯一的那张照片还是在台湾的同学于改革开放后复印寄来的。
6.1949年3月至1951年8月,鲁班部队第五中队
1949年3月3日,经上海地下党组织联络员陈向平介绍,父亲与他的大定航校同学共五人(徐复耀,沈耀铨,姚声雅,吴果仁,高钧烈),从上海出发由交通员张惠清带领到达扬州解放区,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

五月父亲和姚声雅,吴果仁三人一起分配到东北人民解放军鲁班部队第五中队,沈阳东北人民解放军航空学校机务处三厂。七月转入第五厂(后改为112厂),成为五厂最初期的技术力量。五厂位于沈阳北陵机场,当时主要任务是修复国民党空军遗留下来的飞机。

1950年10月25日,志愿军赴朝作战,苏联支援我空军的喷气式战斗机用火车运来。这批飞机绝大部分是米格15,飞机的两个机翼、尾翼分解后立放在机身的两侧,装进大木箱里运出来,五厂负责搬运到总装厂房,配合苏联来的人员开箱装配、试车、试飞,再交付出厂。
1951年4月空军将“东北航校机务处第五厂”正式移交航空工业局,25岁的父亲在航空工业局五厂任机械工场厂长。
1951年6月27日,航空工业局五厂命名为国营112厂,8月全体从部队转业。
7.1951年8月至1960年4月,沈阳一一二厂(沈飞)
1951年11月,父亲任第二车间技术副主任。第二车间是钳焊车间,飞机重要部件的制造车间。
父亲原来是学习航空机械专业的,一一二厂第二车间是一个以焊接和冲压为主要工艺的制造车间,并且有一千余名员工,生产上万种零部件,其技术和管理的难度非常的大。父亲非常善于学习,那时候中国的大学还没有设置焊接专业,父亲通过学习各种文献资料和自主专研,很快的掌握了相关方面的技术,并成为一名优秀的焊接,冲压,机械技术专家,同时也成长为一个优秀的航空生产技术管理专家。
1953年1月,航空工业局五厂(112厂)任安装队副队长。作为苏联援建156项重点工程之一,一 一二厂开始大规模基建,根据飞机制造厂的规划和设计,组织了基建队伍和相应的机构。
1953年6月,重新回到一 一二厂任二车间技术副主任。
1954年9月1日在沈阳与母亲庄慧华结婚
1955年6月21日生长子徐航
1956年4月,一 一二厂任第二车间主任。参加试制成功我国第一架喷气式歼击机歼五(仿米格17),父亲已经是一一二厂有名的善于攻坚克难,解决各种技术难题的技术干部,虽然当时苏联提供了完整的设计和工艺资料,并且派来了大量的专家帮助生产,但是仍然有许多现场技术问题严重影响生产交付。父亲不迷信专家意见,很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例如在飞机炮架和起落架生产时,焊接裂纹迟迟无法消除,苏联专家也束手无策,后来父亲通过艰苦攻关试验终于解决了这些难题,并赢得了苏联专家的赞赏。
1957年6月19日生长女徐鸣
1957年11月,沈阳市新民县劳动锻炼,任中队长。

1958年11月,回一 一二厂任二车间主任。
1958年11月12日,生次女次子徐跃徐进双胎。
8.1960年4月至1963年12月,新乡一一六厂
一九六零年我的父亲和母亲调到了新乡市工作,这里新建设了一个生产飞机座舱环境控制部件的航空工厂,代号134,也是属于苏联援建的156个项目之一。
当年一三四建厂期间,与一一六厂是同一套领导班子,一一六厂的党委书记,厂长,总工程师,人事厂长都曾经在一一二厂工作实习,尽管父亲与他们不熟悉,但是他们对我父母亲都非常的熟悉。
当时新乡建设134厂的厂长也是一一六厂的厂长向部里坚持要求把我父亲调过来,而一一二厂坚决不同意放人,并将父亲车间的技术副主任调到新乡,谁知这个厂长不要他给退了回去,最后父亲就到了新乡。可是父亲来到了新乡才知道,适逢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这个工厂暂缓建设了,坚持要调我父亲来的那个厂长也已经调到兰州去工作了。
调到新乡的大批工人技术人员和干部都安排到了一一六厂工作,那是一个生产燃滑油零部件的航空企业。老厂长调走了,父亲本来安排是副总工程师,母亲担任组织部长,原来在调令里给与的职务都不算数了,父亲被分配到一个很小的车间当主任,那个车间只有八十个人,和父亲在沈飞领导的那个有一千二百多员工车间相比就太小了。当时许多人为父亲鸣不平,让他向部里申述,但是父亲没有提出任何不满意见,说干什么都是工作。
很快父亲就在一一六厂解决了一系列长期存在并严重影响生产计划的技术难题,名声大震,连苏联专家也连连称赞,让厂领导也不禁刮目相看。
9.1963年12月至1989年4月,新乡一三四厂
1963年12月,一三四厂任28车间主任。一三四厂建设完工开业,这是苏联援建156项重点工程之一,中国第一座飞机生命保障系统设备制造厂。
1966年至1971年,文运期间作为走资派,国民党特务嫌疑,受到游街批斗,隔离审查,下放劳动。
父亲性格极为刚强,在生产管理上非常严格,对于科学技术一丝不苟,为人正直从不注重名利,他所在的年代及其经历让他的一生都受到重大的影响,但是他总是非常乐观的面对苦难。隔离审查的冬天被关在阴冷潮湿的油毛毡棚里,他曾写过一首诗:“阳光灿烂压 寒,万里晴空心胸宽。冷宫只住自衰人,胸怀朝阳向前看。”他一生的道路曲折多经磨难,却总是以顽强的意志和坚韧的毅力笑对生活。
1972年1月,九一三事件后,解放干部,落实政策,父亲继续担任28车间主任。
1979年11月,赴英国罗罗公司,参加斯贝发动机引进技术考察和培训。
1983年7月,参加中航技进出口公司贸易技术考察团到日本访问。
1984年8月,奶奶庄淑慎去世,享年86岁。作为家里的长子,父亲十六岁就离开家到贵阳读书,此后就一直在外飘零,尽管参加工作挣钱以后就承担起了养家的责任,却未能在母亲身边陪伴养老送终。

1985年至1989年,父亲一三四厂任开发中心主任,一三四厂副总工程师。当时工厂保军转民,需要以民养军,企业要转型,非常需要开发民用产品和市场。一三四厂在民用产品市场开发方面成绩显著,为工厂保军转民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1988年,工厂要求父亲承包一三四厂管片式换热器车间,这个从日本引进的生产线长期达不到产能目标和质量标准。父亲在一年承包期内呕心沥血,对设备,工艺,材料,生产管理,产品设计,市场开发等多方面进行改革,大幅超额完成工厂的承包目标。本来应该按照承包合同给予的奖励数额巨大,工厂并没有兑现奖励,父亲也没有对此提出意见。
1989年4月,父亲在六十三岁时办理离休,享受司局级待遇。
父亲在一三四厂工作了二十六年,在工厂的技术研发,科技创新,生产管理,民品开发等方面都做出了重要贡献,一三四厂编写厂史专门为父亲写了一篇,记录他的工作业绩。他深入细致的工作作风,认真严谨的科学态度,不求名利的奉献精神,顾全大局任劳任怨,强烈的事业心和责任感,无不受到到了领导和同事的称颂。
10.1989年4月至2015年2月,离职休养
1989年国庆节,父亲因为前列腺肥大排尿困难引起尿潴留被迫住院做了前列腺切除,当时由于手术中处理存在一些问题引起剧烈的疼痛,并出血不止,在输血时又血液感染急性肝炎,病情极为凶险,母亲一直都陪在医院里,好几个月才控制住病情出院回家。
离休之后,父亲每年都会陪着母亲回上海老家,一起寻亲访友。也有不少人聘请他去帮助工作,但是这种工作受到很多的约束,于是他自己在家里安放了绘图板,帮助朋友设计工装模具,其独特的设计思想,结构简单,加工容易,运行可靠,融合了他数十年的工作经验,因此受到了用户的好评。
1993年9月母亲在新乡市中心医院发现肝脏肿瘤,父亲立即带着母亲去上海看病,在长海医院确诊为肝癌晚期,已经失去手术治疗机会。父亲不愿意放弃一切可能,陪伴照顾母亲寻医问药。他看到一本书里介绍民间的一种中药治疗,他带着母亲住进了合肥炮兵学院的病房。初期的治疗还有效果,但是随着病情的进展,母亲的病痛越来越严重,父亲一直都陪伴着母亲,照料母亲的生活治疗。
1994年春节,我的两个妹妹一起去合肥炮兵学院医院陪着住院的父母亲过了春节。正月十六那天,医院给我们打来电话,说父亲在外出时,因为路面结冰滑倒摔伤,让我立即赶到合肥炮院医院。待我赶到医院时爸爸妈妈都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爸爸头面部严重摔伤,好几颗牙齿都脱落了,妈妈精神受到很大的打击,整个人都垮掉了。
1994年5月23日,母亲庄慧华去世,享年七十。
1994年年10月,父亲在台湾的大定同学汪缉煕先生回大陆内地访问,邀请部分同学在北京聚会,父亲去了北京并拜访了很多老朋友,此时父亲的健康基本恢复正常。
1995年至2000年,父亲为了调节自己的生活,租借厂房,购置设备,登记注册建立了一个小型冲压件厂。他每天到自己的小工厂画图纸,制作工装,试制产品,帮着一一六厂,一三四厂生产一些技术复杂批量很小的产品零件,并不为了挣钱,只是他娱乐的方式,直到他租借的房子拆除,他才卖掉了设备关掉了工厂。
2002年4月,父亲搬到儿子徐航的新家在一起生活。
2015年2月22日,父亲的生命在度过了他的九十岁生日之后,永远停止了下来。他因病在新乡市中心医院去世,享年九十岁。
父亲活了九十岁,在我们的家族里也算是高寿,尽管父亲的人生曲折,饱受磨难,然而父亲对自己的一生是满意的,他认为正是自己正确的人生观和努力工作,才化解了人生道路上所有的苦难和各种磨难,并让他成为一个对国家和民族有用的人。
2026年1月15日于紫台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