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毕业(非虚构)

九华一千寺,遍撒云雾中

1

八〇年初夏,我中考溃败。躲在没有阳光的房间里,耳畔父亲“要么复读,要么去握锄头杆子”的话整天嗡嗡作响。我实在不想回答,草草过了几个渐趋炎热的日子,便跟着从南阳林场回来的兄长屁股后面出了门,据说是这趟是去九华山。

九华山离我们家多远路我不知道,没办法用脚去量,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去问。天气晴好时,站在江堤上,面朝北能看到周潭的大青山,山上的大石块,松树都清清楚楚。面朝南,目光越过蚀水滔滔的长江,也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山峦,有人说那山峰形似莲花的山便是九华山,我怎么看都像是王木匠的锯齿状。老人们说看山跑死马,况且那山像是在雾中,神神秘秘,不知道多远,也不知道怎么去。

兄长带我坐的是轮船,也叫小轮。这不是我第一次坐,小时候跟母亲去大通就坐过,读五年级时我去安庆看望在石化搞副业的父亲,坐的也是小轮,吃完午饭上的船,晚上九点多才到,坐得屁股发麻。小轮到贵池中间只有梅埂桂家坝两站,没用多长时间,好像是午后,太阳刚刚有点西斜时就到了。上岸才知道,贵池不仅有小轮码头,还有去上海,汉口的大轮码头。我们在一个叫青峰岭的地方等公交,兄长去路边小店买了两瓶汽水。那个开店的小姑娘用铁扳手开瓶盖的时候,我听到“啵”的一声,然后,就见到瓶底像有人在吹气一样,白花花的气泡密集地冲向瓶口,但冒出水面就熄灭了。兄长递一瓶给我,他自己则抬着手,仰着头,瓶口朝下底朝上,咕咕咕,一瓶水一口气喝了个净光,然后就听到他舒服地打着饱嗝,噗着气。我尝试了一口,有点甜,有点辣,水到了喉咙边就要返回,得像打气筒打气朝下使劲压水才会下肚。水下肚还想出来,当然出来的是带着混合味道的气,一阵一阵的,也是享受。

坐公交车沿着长江路一直往山里跑,到了车站,却发现离山还有好长一段路,车还没停稳就掉头跑了。跑不跑我都不好意思再回去。我们在车站寻找,看车头上的招牌,见到贵池——九华山字样的车,不管开不开,先上去再说。

江南山多,树多,田也多。初夏本来就是生命力最强盛的时候,车子一会在山脚下,一会要到了田野中,满眼收到的都是绿色。后来车爬到半山腰中,像是迷了路似的转来转去,停下来,就到了九华山的大门外。

有关九华山大门,自小听到一个传说。我们后山周家潭三十六名教闹九华的故事就是从这大门开始的,据说那时大门是铸铁的,有两扇,每扇四百余斤。

三十六名武师夹在众多香客中,以打赌的名义,由孙铁头、周小牯牛两人各自用把住一扇大门,一、二、三声中,使劲将山门往上一拱,山门的地轴脱离了门臼,再斜着向下一拉,便将山门卸了下来,朝外一扔。还没等围观的和尚反应过来,大家就势取出刀棍冲了进去(摘自周巨龙文章)。

我去的时候特意留心瞅瞅,没见到铁门,但有个高大的门楼,自下望上,门楼不是镶嵌在空中,却像是一只脚顶在大雄宝殿的屋脊上,一只角挂在月身宝殿的飞檐上。门楼旁边有栋建筑,开着一扇小门,一扇窗,有人在里面卖门票。门楼下也有人检票。问我们。说是看山的。他们就不再问了,手朝里挥挥,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我们就进去了。

踏进老街,地下是石板拼接的路,过小溪也是石板搭就的桥,溪边是石桥叠起的墙。还有一个感觉是庙多,都在路边,拐个弯就有,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浓郁的香火味。我没举头东张西望,从八十一台阶上去,拐过一个挺大的庙宇,就行走在一条两边都是松树的小山脊背上,几只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一点也不怕人。我跺跺脚,它竟然停在枝头,一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我,再抬起一只爪子揉揉眼,确认不认识我似的扭头就走。我们掠过小天台的边缘,就到了九华山的背后。踏着起起伏伏的山路,走了几里路,就隐身于山中,这山仍和九华山连着,却不归九华管理处,属南阳林场。

从一座山上下来,又在一座山脚下拐个弯,终于见到了连在一起的三橦房子,像我们家老早芦柴壁的那种,收拾得很干净,门前是一块红色泥土夯实大的场地,围着场地的是大大小小的菜园,有条砂石小路从场地边垂下来,像根绸带系在脚下的路上。绸带和场地的夹角处,是一口原生态的井,不见到水的来处,却见到潺潺流水溢出井口,渗到下方的菜地边。

兄长说,这是林场的办事处。

我们没上去坐一会。太阳斜得已经很厉害了,那架势稍不留神就滚到山下。我们沿着山路继续向前。这时我才发现平缓的山路都是利用天然的地势,有黄泥地,也有路过水流时,有石头摆成的跳绳路,而到陡峭的山坡,脚下便是青石条码成的,这工程似乎极大。兄长说,这是南阳的一个财主为了方便小姐到九华山烧香,花巨资修建的。

听得我嘴巴张大合不起来。

山路拐到一条溪边。兄长下了路,跳过几块垫在溪中的石头,对岸就是我们的住处。这也是一个草棚,长方形的,与山涧为伍。几根杉木桩插进鹅卵石的缝隙间,木桩顶着木排,上面是墙是草编织的,棚顶也是草铺的,像回到原始社会。草棚前有大大小小的石头,挨着草棚的那块比桌子还大,石块和草棚连接的是同样用杉木绑扎的木梯,梯子不长只有三档。

山涧里水不深,清澈见底,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拥挤在沟边,沟底,这些石头像是被远古的大水从山上冲下来的一样。挨着沟边,长着高一点的野桃树,低一点的山楂树,更多的是黄花菜,一丛丛,一溜溜,一片片。还有浅绿色的水竹,六月天,依旧有竹笋抽出,细长细长的,在风中摇摇晃晃。

对了,我来以前,这里已经有三个人。他们是:礼虎,大嘴巴,毛丫头。现在加了一个二毛子,就是我。巧合的是,前面两个人19岁,后面两个都17岁。毛丫头在家排老二,理应也叫二毛子,他上下还有姊妹六个,大的叫小毛子,老三四叫三毛四毛,只有老小的名字被老大老早喊走了,只好叫小红。我父亲和他父亲年轻时就结为干兄弟,后来孩子大了干亲变成实亲,小毛子就成了我后来的大嫂。

2

看山,其实不是字面上理解的这么简单,并不是围着山巡查。有许多活,要管理沟边的一块苗圃,那里生长着尺把高的松树,杉树苗。

更多的时间是去砍火道,就是在栽了树的山与山之间,砍出一条三十米的隔离带,意思是即使有了山火,烧到隔离带这里便无物可燃,便自动熄灭了。当然这是我对这条隔离带的想象。

砍火道从夏天开始,一直到深秋。砍下的灌木,茅草,山楂,小竹子等,晒干了等没风的天气里集中燃烧。这些清出来的地块,我们可以种玉米,红豆,还有萝卜。种子是撒上去的,有个说法叫荒荒种荒荒收。

年复一年地砍,烧。使得要砍火道的山坡与两边的形状形成极大的反差,每年烧积的草木灰又让新发的權木,草丛更加茂盛。砍火道用的是长柄镰刀,镰刀有尺把长,约四公分宽,刀口锋利,砍的时候与老家砍麦子不一样。砍麦子刀口朝下,砍火道,刀口要朝上成三十度角,如果平砍,刀口会吃进老桩里,就得花力气去拔。

每天上工不久我都会发现一种蛇,竹叶青,本地人叫青蛇膘。这家伙头逞三角形,遍身青色,似透明的塑料棒,只有下巴到肚皮一线是白中带有一缕浅黄色。它喜欢蹲在竹枝或树杈上,隐蔽性极强。他们三人从未发现过,偏偏只有我老是发现那一缕淡黄,转尔就发现那让人恐怖的三角形。

面对我的恐怖,他们倒是不以为然。从旁边砍过去,留下一个孤岛,等会再来,蛇就溜了。试试,果然不假。

在山里还有一个现象,每天出门都要带上伞。即便是阳光灿灿的日子,说不定从哪条山沟涌进一堆云,雨就下了。好不容易躲到伞下,雨又走了。有时雨就在身边哗哗的流,头顶却是一片阳光。有时云彩推积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厚,天就完全暗下来了。这雨说不定会下一天,连着一夜。早上爬起来,顺着山涧远望,七八条水柱将绿色的挂毯撞了个窟窿,无数的水珠便在空中纠缠在一起,搏击,扭打,又一起坠入深渊,那种撞得粉身碎骨后的巨响,让人觉得脚下的大地在颤抖。棚子后面的那条山涧像个暴发户,身子不再瘦弱,洪水暴涨,水流湍急,枯枝茅草浩浩荡荡顺流而下。

水无声无息中阻挡了我们外出的步伐。

挡就挡呗,反正它来得快走得也快,恢复到原来的状况只不过个把礼拜的时间。我们有菜地,有储藏的咸鱼咸肉,还有萝卜菇(干萝卜丝),水大水小对我们的生活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白天我们干活,晚上躺在大石桥上享受月光浴,雨后的月光更清纯干净,整个儿空中都是墨蓝色,有白云游过,要不是有星星闪烁,真的让人怀疑是一个晴好的白天时光。

3

如果连续阴天,不能上山干活,我也会随着礼虎他们一道去林场玩。偌大一个林场其实只有一名蒋姓的正式工,另一名姓王的是临时工,还有一位做饭的王大妈,她是九华街的,有一子两女。儿子没见到,听说在街上开旅馆,两个女儿和我们年纪差不多,不知道读书成绩怎么样,反正有人常见到她们到林场来,顺便帮她妈做点小事。她们一来,寂静的林场就热闹了,特别是那帮喊我们叫“江北大爷(呆子)”的庙前人,没事就上林场转悠。

我们去的时候都要耍些小把戏,斗鸡,拉手碗,还有舞板凳花。这些小把戏却最能吸引小姑娘迪果的眼球,我们在雨雾中玩的时候,她就蹲在屋檐下为我们叫好。她不叫还好,一叫一鼓掌,却引起庙前人的不痛快,他们纷纷出来参与其中,这时候毛丫头便会将他的“斗鸡”术玩到极致,庙前人一个个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我的拉手腕是从小学到初中,从未遇到过对手,所以挑战不过毛丫头的人,选择了我,便是选择的更惨的结局。我暗暗发力,借力打力,指东打西,一个摔得身上都是黄色的泥土。倒是礼虎的板凳花舞起来没人靠近,一种孤独求败的心里让他很提不上兴趣。

其实喊我们江北大爷的不止是庙前人,江南人对江北人的称呼都这样,就像我们称他们为“土狗子”一样。土狗子不是狗,是庄稼地里的一种虫,外面的花花世界它不肯去看,专门躲在泥土里咬花生,养得白白胖胖的,像一条四眠的大蚕。我们这样称呼他们是有理由的,比方说,江南的禽蛋,黄鳝,苎麻棉花都被江北过去的小贩子收走了,他们数着一些小钱乐呵呵地偷着笑,却不知道江北人将它们贩到芜湖南京以至上海,赚大钱。

六月底,庙前人回家忙双抢。我们不回去,家里除了棉花玉米锄草施肥,忙的时候已经过去。我们除了砍火道就是吃饭睡觉。有天中午我们正在棚里休息,礼虎和大嘴巴两人使了个眼色出去了。没多久,回来就吵醒了我和毛丫头。他们手里各自拎着一刀咸肉,两三斤的样子,白中带红红里藏黑,一看就知道是去年的老腊肉。问他们从哪里弄来的。说是土狗子的工棚里找到的,埋在挂在墙上的蛇皮袋里,袋里装着干萝卜丝。还说我们是大爷,我看他们才是,以为埋在萝卜丝里就藏得紧了,哈哈,大爷是聪明人。

为这事,庙前人双抢回来去林场告状。小蒋说,我站在中间的立场上实事求是的说,凭你们感觉认为一定是江北人偷的,这其实一点也经不起推敲。虽然说我们这片山里没有居户,但挖草药,砍柴的每天都有,说不定是这些人进去休息时翻走的呢?再说,真的是江北人拿的,你又没凭没证,让我怎么去惩罚他们。这话说的敞亮,刀切豆腐两面光。说的结果是庙前人无话可说。

但庙前人确实是勤劳的,他们忙时下山,闲时上山。在山上闲时采黄花菜,打竹笋,砍菜挑到九华街卖给寺庙。我们不傻,很快偷学到了。黄花菜,竹笋采回来放到开水锅里焯一下,然后捞起摊在大石头上,没几天就成为可食用的干货。黄花菜在我的老家其实还是一道大菜的食材,红白喜事都少不了它的出场,这就是黄花菜鸡丝汤。取水发的黄花菜撕成碎片,和同样撕成碎片的炖好的老母鸡肉一道放入煮沸的老母鸡汤里,翻几个身即可。特点是味道鲜美,亦荤亦素,荤不油腻,素不寡淡。不过竹笋捞出来后是要剥掉外面的一层笋衣。

砍菜就没这么简单直接了。我们老家有句俗语:除了栗碳无好火,除了郎舅无好亲。寺庙里的长老们收柴禾也挺讲究,他们看上最好的柴便是栗树的枝干了。其实栗树也分两种,树身矮小成群,皮色白净光滑的是毛栗子树。树身高大,黑色毛糙的是板栗树。两种树山上都多,砍不难,难的是挑。在山上挑柴,有两种,一种是用类似于扁担的锚担插到竖起的柴捆中间,挑起来离地三四公分,这样起身容易休息也方便。还有一种是砍一棵丈把上、茶杯粗的杂树。准备上肩的位置削得光滑,有点适应肩膀的弧度。这样就不会磨肩。砍好的栗树干像两张大饼挂在离上肩部位的两边,后边的树梢像一根长长的尾巴。然后再准备一根酒杯粗的树枝,顶端有个分杈,这个在江南叫“搭鼠”(音),它是负重人的好帮手。挑担行走时,它可以斜着搁在闲着的肩膀上,一头伸到“扁担”下,另一头用手抓着朝下压,就能减轻担子的分量。还有一个作用是感觉吃力,想休息时,将担子的长尾巴靠上斜坡,用搭鼠的分杈顶在胸前的“扁担”上,人不需要弯腰,不需要歇下担子就可以休息。

卖柴是个辛苦活,从柴担上肩膀的那一刻,和接下来的七八里山路,每一步都浸泡着汗水。累了,立一会享受一下山风;渴了,趴在溪边捧几捧流水入喉。但没谁叫一声苦。记得那个秋天里,我卖了十多担柴。有回卖完柴,去九华供销社花了九块伍买了一双回力牌深帮球鞋,算是对一双脚的犒赏。

4

也是那年,过完中秋,一个细雨濛濛的日子,我以游客的身份独自去了九华街,游玩了大雄宝殿,百岁宫,然后从进山的门楼后面爬上了山顶,去了肉身宝殿,看到了罩在玻璃柜子里的地藏王。据说一千多年前,朝鲜国太子金乔觉渡海来到中国,他经过辗转抵达到了九华山,并在此修行。金乔觉九十九岁时,在农历七月三十日圆寂,遗体入塔后三年不腐,惊动僧众,被认为是地藏菩萨显灵。此后每年的七月三十,肉身宝殿四周挤满了前来朝拜的香客。有当地人证实,每年的八月初一老天必下雨洗塔。我没留意刚刚过去的八月初一有没有下雨,令我震撼的是金氏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其实一个不为成功而坚守的人其结果是必然会成功。

下山时我顺道走了一段路,看到了围在石头院子里的九华凤凰松,那条道也是去天台的必由之路。

据说,天台的特色是险,奇,峻。

还有人说,去九华山不上天台,等于没来。

但我没继续上前。没来就没来呗,以后又不是机会,没想到这一等竟然是几十年。当然如果现在再去九华山,即便是花钱买了门票,我仍然可能不会选择去爬天台,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会重走一下曾经走过的山路,再去重温一下心中的景点。

不是什么人都是选择欣赏风景的。


5

过完年,我进了父亲的养蚕场。那是一九八一年,我十八岁。

上班那天,我穿的是酱色中山装,裤子的颜色记不清了,也许是褪了色的军裤,也许是米灰色的小脚裤。锄头杆子也没握在手中,而是斜斜地扛在肩上,很沉重的样子。

至今仍记得上衣的颜色,不能说我记性如何如何好,而是因为它来得很特殊。头年的腊月,有次弟弟和村里人推牌九,晚上赢回来一张拾元的纸币。我说你放到我腰里,不然说不定又输了,白喜欢一场。弟弟听了我的话,我就揣着这拾块钱,上老洲街扯了一块刚刚摆上柜台的浅蓝色涤纶布料,又去跛子裁缝那里做了件中山装。至于弟弟要钱的时候有没有给他,却记不清了。新衣服穿了帅气得体,穿了几水才觉得不好看,显得过于老成,没朝气,扔掉吧又舍不得,就时常扒出来穿,哪怕是干活,没想就这么一件新衣是留着出门做人时穿的。

我还记得那天天气特别好,阳春三月,没有一丝凉风,虽然阳光和我的记忆一样,昏黄昏黄,像一页陈旧的纸,但围在我身边感到很温馨。我顺着大队的中心路一路向西,迈过种子场屋拐的石桥,走一小截路,就到了桑园场的边缘。

路西边大片的桑树还没有发青,一桩三杈,杈上是一根根修长的枝条,有点点芽苞开始突起,像小孩吹起的小泡泡。向南的路尽头是条横路,贴着路东边有竖一排,横一排的房子,竖的那排以前是大队屋,现在是场领导的办公室,父亲的靠路边第一间;横的一排有一半做饭小学,靠东的是场里的厨房。其实横路的面南边还有一排矮房子,是曾经的下放学生(知青)的宿舍。房子大大小小,旁边的梧桐树差不多都高大挺直,每一棵有合抱粗。我想,如果在夏天,这些房子都会藏在绿荫中。

在竖排屋拐的那棵梧桐树下,我碰到了一个人,后来知道他姓徐,是我们的组长,一个话不多的人。见到那张瓦尔特似的脸露出笑容,手朝桑园里指指。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花花绿绿的衣服在树林里闪烁,养蚕的姑娘们都在锄草,并且有一段距离了。

我没多说话,赶忙下了地。

锄草我会,土地到户已经两年了。这期间,礼拜六礼拜天我也去家里分到的土地里去锄草。我的辛劳没得到母亲的认可,她一直说我锄草像鬼画符,锄过的地方看上去是新鲜的泥土,过几天倒下的草就直起了身子复活了。为此她给我做示范,说锄头放斜一点,如果勾起来的草根沾土多了,要用锄头脑敲敲,再反复勾几下,让草根和泥土分离,还要让草摊在地面上,这样太阳一晒,草就枯萎了。

我记住了母亲的话。

桑园里锄草比庄稼地里更方便一些,锄头在地面上可以横冲直撞,不用担心锄到秧苗。如果锄头拐碰到树根了也没事,大不了多用点力气。我也用很大的力气,是想追赶前面的姑娘们,怕她们嘻嘻哈哈间一回头看到落在后面的我,成为她们的笑料。但我又不能鬼画符,况且这密集的枝条不像母亲抽我的棍子,它们有韧劲更有弹性,锄头杆碰到弹回来,身子便火辣辣的疼。这时老徐过来,他说姑娘们锄草有任务的,我可以慢一点。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是场长的儿子?这下我不仅感到身子火辣辣的,脸上也是火辣辣的发烫。

看似浩瀚的桑树林,其实只不过两百来亩,锄草连施肥这些前期活,由于人多,个把礼拜就完事了。然后是蚕具蚕室用硫磺熏,洒石灰水,蚕室外面除草撒干石灰,这些都在蚕种来临之前有条不紊地进行。

后来我才知道,这年养蚕的姑娘最多,有一百一十人,十一个小组。分小组的好处是不再混饭吃,干活有攀比,也有竞争性。姑娘们个个都是好面子的。

男的除了正副场长,一个会计外,还有十人,七个是有孩子的,两个在谈恋爱,只有我是愣头青。我们主要的活是二十亩水田,还有值班看护桑叶,扎制草龙,育桑苗等。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做农活,在生产队,由于地少人多,孩子们放假也不用去田间,哪怕拔草等手边事也不需要去做。倘若在地头见到孩子,那肯定还会看到他的脚边有只大水壶,这是给父母送水喝。我只有一回去保成圩挑回一担稻草,队里会计给我记了三分工,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在桑园场让我找到了集体干活的影子,我有些新鲜。还有一件新鲜事就是每天盼着骑绿色自行车,挎绿色邮包,穿绿色衣服的人过来,那白得刺眼的铃铛发出的声音也像是绿色的。我收到的邮件不多,但和别人信封也不一样,牛皮纸的,发信人地址是统一印刷的字体,有县广播站,偶尔也有安庆报,这使我觉得有面子,似乎与众不同。我和外面世界的接触是报纸,经常去场里的途中我会拐弯到大队会计家,借口是借报纸,往往有借无还。


6

这个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姑娘。

春蚕是在桑叶刚刚舒展时破壳而出的,这是养蚕姑娘最舒服的时候,每天只是象征性地採几把带露珠的嫩叶,回来摊开,晾衣架,然后切成碎片,撒在垫着报纸的蚕身上,一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这个时候她们可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有大把的时间纳鞋底,织毛衣,相互间打打闹闹,说一些男人听不到的悄悄话,上下班的脚步轻盈而松弛。只有她和别人不一样,手里握的是卷着的杂志,看上去也是花花绿绿的。我不好意思去蚕室,这是在父亲的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了几天后我发现的秘密。

她确实是个很特别的姑娘,头发剪得快要紧贴头颅,露出半截白嫩的脖子,脸蛋儿甜甜的,鼻子和眼睛安放得恰到好处,没有丝毫偏差。她好像特喜欢穿纯白色的褂子,而且袖子卷到胳膊肘,一副吊儿郎当的小男孩模样。

有次见她一个人在路上行走,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喂,喂。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我的喂喂声肯定能传到她的耳里,搅得她脑子嗡嗡响。她果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四处望望,眼光就和我的眼光纠缠到一起。喊我?她用卷着的书指指自己的鼻子。你看路上还有别人吗?她笑了,没声音,笑也是甜甜的。喊我做么事啊?把书借给我看看可以吗?她点点头,走到了窗前,书塞到我伸出去的手上。我来不及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就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像是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生怕被人发现一样。

翻翻手中的杂志,是《大众电影》。陈冲,刘晓庆,还有丛珊,点据了一页页版面。也有剧情介绍,还有我在杂志上看到过的中篇小说《高山下的花环》改编的电影剧照。这些都是快餐,与想象中的文字盛宴相比,心里多少感到有些失望。

下班时我将书还给她,问她有没有别的杂志。她说有啊,明天带给你。

隔天她带来了《青春》,陆续带过《朔方》《中国青年》《辽宁青年》,也有《读者》《散文》。有次她带的书很厚,大概卷起来握着不舒服,就夹在胳肢窝里,像一个匆匆往教室里赶的老师。厚的书是《十月》,里面有张贤亮的中篇《肖尔布拉克》,写茫茫戈壁滩的,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瞌睡是可以传染的。”

读书也可以传染。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书,但《十月》看完后,等着新书时却没见到她的人。上班的路上,见到麦苗泛黄,桑叶开始茂盛,桑椹由鲜红转乌黑。不知不觉中春蚕到了四眠期。

场里开始让我们男人两人一组值班,轮流看护桑园,防止有人偷採桑叶。穿行在桑林里,我的目光在寻找白色的衣服,还有清纯且迷人的笑脸,但很失望。採桑叶的头上都戴着草帽,穿着陈旧的秋服,而且没一个卷起袖子,可能是怕碰到毛毛虫吧。採叶子不像前阵子那样斯斯文文,双手不停地揪,拽,拉,扯,也不管嫩叶老叶,甚至稍嫩点的枝头直接就折断揣进大箩筐里,塞得老高时,有人过来扛到肩上,风风火火朝蚕室跑。採过的桑树只剩下光秃秃的的枝条,这个时候如果下雨,即便再大,也阻挡不住採叶人的脚步。

我也往蚕室跑,晚上值班的时候,拉上老伢一道去的。老伢是男人,比我大几岁,那时他正和我家门前的姑娘谈恋爱,我们关系不错,陪我去了她的蚕室,一转身他就溜走了,肯定进了他对象的蚕室。留下我站在门内,尴尬得伸脚不是缩脚也不是。

四眠醒过来的蚕像饿佬虎,一层桑叶撒上,如同雨入青纱帐的沙沙声中,叶片片刻工夫就消失了,只看到大蚕在剩下的叶茎上扭来扭去,似乎永远吃不饱,屁股下不时有黄豆大的蚕沙滚出来。

蚕沙就是蚕的排泄物,晒干了可制成药枕。蚕爱干净,身上软软凉凉的,一旦被苍蝇叮了易得脓病,染了细菌易得僵病。所以蚕室都装纱门纱窗,一天还要除几次蚕沙。除蚕沙有一个备用的蚕匾,将蚕拣进,撒上叶子,再把拣尽蚕只剩下蚕沙、桑枝的蚕匾搬到外面倒掉。这活挺累人,蹲下,站起,走路都是连贯性的。搬蚕匾的人,肚皮顶着匾的一端,双手握住蚕匾的三分之一处匾边用力上提,往往被沉重的蚕匾拽成一张弓,走路看上去像小跑。

她和几个姑娘蹲在匾边忙着除蚕沙,也有的在忙着撒桑叶,抬头时见到我,忙招呼坐到她的床上。我有些迟疑,但还是老实地听从了她的话。目光忍不住转向她,昏黄的煤油灯下,她的面容有些黑瘦,短袖衬衫裹着上身,显得丰满而匀称。

我不好意思老是坐着,又不能只对她说话,就起身帮她们拣蚕,她倒蚕沙时,就搭把手两个人抬着出门。在外面,我发现她似乎有话想说,又开不了口,自己也不好意思问。认识才个把月的时间,谁又知道自己在别人心中是什么样的印象。

老伢在外面喊我出去的时候,她开口叫住了我,转过身掀开被子,拿出一本书,大大方方地说,这本书我带来好几天了,没时间送给你。又叮嘱我,拿好啊,不要搞丢了。

蚕大眠醒来的那几天像庄稼人双抢一样,她们忙,我们也忙。她们白天钻桑林,晚上守蚕室。我们是晚上巡护桑林,白天在树荫下织草龙,准备蚕做茧时用的窠。一忙我就没心思看书,连翻一下的兴趣也没有。但我晚上还是抽空去她的蚕室帮一下忙,大概是觉得我是尽义务,多少能替她们分些担,别的姑娘越来越喜欢和我搭腔聊天,倒是她不像以前那样大方自然,变得局促不安,像一条受到惊吓的蚕。


7

有天晚上,两个喜欢写文章的小兄弟来场里找我。闲聊中,我问其中的一个借书。他说书都被表姐借走了,还央求他去问别人借。还说弄不懂他表姐怎么这样喜欢看书。他口中的表姐就是她。

我的心不由得颤了一下,忽地明白了一个秘密。他们玩了很久,走后我想快点抽空看完让她还掉,以后不要再向别人开门,一个十七的女孩不能欠别人的情份。

但蚕事越来越忙,一条蚕老了,跟在后面的是无数条,老蚕要一条条拣出来,轻轻放到草龙上,忙得人顾不上洗脸,梳头,吃饭。我们男的织完草龙做田插秧,接着又是夏伐割麦,农事一桩接着一桩。

稍微闲一点是准备秋蚕前,可我发现她有几天没来场里了,问她们组里的人,说是去江南跟她姐夫学照相。照相有什么出息,我嘴巴这样说,心里却像到了冬天,纷纷扬扬下了场雪。

还有一本书没还呢,是留给我做个纪念么?我苦笑。书从被子下面变成凉席下面,不过还是平展展的,翻开封面丢下来一张纸,捡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我一眼就扫到了自己的名字,再看,那一字一句分明是一个少女的幽幽心思。那一刻,我像是刚刚经过百米冲刺后猛然收步,心开始狂跳,急促而纷乱,似乎随时可破腔而出。

也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象自己是条吐完丝的蚕,蜗在白色的茧子里。


8

第二年,我又谈了一个女孩,就是我现在的妻子。我们结婚时是在认识三年后冬季,那天是个令人难忘的日子,往年下雪都要到腊月,那年十二月底就突然下雪,而且突奇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巧合的是村子那天通电,真的是喜上加喜。令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也来了。开席后我和几个同学坐在一桌,她就坐在我的对面。年轻时气盛,兴趣又高,几毛钱一斤的山芋干酒喝得也津津有味。同学们更是热情,争先举杯敬我的酒。好汉难敌四手,一张嘴敌不过众人。还是她站起来,敬我的酒都被她挡住,一一接招喝下。

她喝得太多,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但我没办法劝也没办法拦。结果是筵席没有散去,她人就散架了,摇摇晃晃出了门,蹲在别人家的墙角站不起身。我只有去牵她,被她拉住,像个受伤的小鸟,靠着我的胸口“呜呜”地哭。过了好一阵子,我送她回家,积雪的路上,留下了两行歪歪斜斜的脚印。

可是我却没有参加她的婚礼,只知道她嫁给了一个修钟表的,是城镇户口,却又没工作,家里连种小菜的自留地也没有。我有土地,但太少,一到年底,农业税,水费,人头税杂七杂八的让我睡不安稳。我只好出门打工,有关的蚕事深深地埋在了心底,成为我心中一辈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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