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时 路
顾 冰
在我的心中，有一条路，这条路狭窄，坎坷，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路边，野草完全无惧行人的践踏，顽强地生长着，它们努力攀附着路面，直到冰天雪地，这才不得不黯然神伤，但它把根扎得很深很深，因为那深厚的泥土，是哺育它的母亲，它即使凋落了，也要依偎在母亲的怀里。而我，就是这条小路上的一棵小草。
五十五年前，我就是从这条路上走出来的。这条路，是老家角落村通向外面的唯一的一条路，这条路上，有我无数的脚印，还有辛酸的眼泪。
那时的我，渴望长大了，走出这逼仄闭塞的小天地，去见识更大的世界，而读书，则是农家子弟唯一改变命运的途径。感谢上苍眷顾，虽然叫我折了一条腿，却同时给了我一个强大的脑袋，我的学习成绩异于常人，一直名列前茅，只上了七年半学的我，在史无前列那一年，提前被省常中录取了。正在我憧憬踏进这所校门时，一场风暴席卷而来。过了一年多，学校又恢复了招生，我也参加了考试，考试只有一门，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在WG这一年》，考试还不到一半时间，考场上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就剩下我一人，钟声响起的时候，监考老师拿起我的卷子，一边看，一边说，好！真好！太好了！霎时，过来几个老师，一人一把抢过去，朗读了起来，旁边的人连连惊叹：少见！少见！那天，我满怀希望去我的母校，却如十冬腊月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当时，招生办法变了，不再凭考试成绩，而是由公社推荐。教导主任陈孟达告诉我，我不管是在校，还是这次入学考试，成绩都很出色，我是学校团支部书记，WG这一年多中，表现也很突出，学校和大队都推荐的我，但公社最后确定我们大队的一个名额，是另一个人，这人是往届落榜生，学校和大队虽然据理力争，但也无能为力，此人录取的原因，他不说我也知道，一个鼠雀之辈怎么敌得过赫赫大人物。
一听，我先是一愣，我不相信这是真的，继而，我的眼泪奔涌而出。我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来，离开学校，又走在那条回家的小路上。我一路走，一路哭，眼泪像黄梅天的雨，一直没有断过。这条路上，曾承载过我多少美好的梦想，小时候，有一次，上海弄堂里的小伙伴领我去一个公园玩，看门的叔叔却不让进，原来那是复旦大学，我夸海口说，将来，我进北大清华，复旦用轿子抬我，我也不稀来。而今，别说北大清华了，连三河口高中也没被推荐上。路边，经霜打的野草，蔫头搭脑，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精神，我恨这严霜，你为什么要摧残一个可怜的小生命，让大地变得如此肃杀，失去生机？而那小草，什么时候，才能迎来春风，钻出冰封的地面，重新舒展它的身子？
当兵！只有当兵，我才能走出这条路，一个强烈的信念，让我重又找回那个几乎湮灭的希望。在1966年招飞淘汰后，1968年征兵，我又报了名，可是，又因那条残腿，不出意料地被涮了下来。我仍不死心，我决不能一辈子钉死在这块土地上，夏天，听池塘和稻田里喋喋不休的蛙鸣，秋天，看芦苇荡里如雪般的芦花摇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仅是失意文人故作风雅，我想像着，外面的天地一定更加精彩，我一定还有机会，跳出角落村。这个机会，终于又来了。1969年春季征兵开始了，小路旁的野草又探出脑袋，穿上了绿色的衣裳，走在这条路上，我仿佛自己也穿上了绿军装，觉得分外神气。这次，我是志在必得，写了血书，决心要把一腔热血，不仅滴在纸上，还要洒在珍宝岛上。接兵部队收到我的决心书，十分感动，请县广播站一连广播了几天。接兵首长说，你这好铁要到好熔炉炼，我一定要带你去！可是，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再一次因不争气的脚而没有过体检关。这一次，这短短的一条路，我走了整整大半晌。我恨老天不公，为什么给了我残缺的身体，这条路，怕是要走一辈子了，我那远大的抱负永远不可能实现了，这路边的野草，一年复一年，枯了又荣，可我的人生之光在哪里呢？也是天不绝人，在1969年那个冬天，我终于如愿，走出这条路，告别了日夜想着逃离的那个地方。
昨夜，我做了个梦，那是个漆黑的夜晚，风雨交加，我回角落村那个家，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那条往常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家的路，横在我面前的，是一片汪洋，浊浪滔天，我犹如一叶扁舟，狂风巨浪一会儿把我掀到波峰，一会儿又把我摔到浪谷，差点倾覆，回家的路在哪里呀？我大声叫喊，这时，突然风停息了，水退去了，那条熟悉的路，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路边的小草在微风中摇摆着，仿佛在迎接远方的游子回家。我的梦醒了，我辗转反侧，再也无心入睡，我想，人的一生，或许一直在梦中，当梦醒之时，也就离人生的终点不远了，在找不到路的时候，往往会陷入迷茫、困惑和无助之中，回首我走过的路，何尝没有过这种迷茫、困惑和无助，诚然，在梦中，一时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心中的那条路，却从来没有消失，只要心中有它，那路就永远会把你带回家。
如今，五十五年过去了，我的那个家，老屋没有了，父母过世了，村上六十岁上下的人，都不认识了。五十五年中，我走过了很多路，有沙漠中一眼望不到头的宽阔公路，也有沂蒙山崇山峻岭中的羊肠小道，有车水马龙的热闹街市，也有烟雨濛濛的幽深小巷，但是，始终不能忘记家乡的那条小路。我最想走的是那条小路，最想看的是路边的风景，最想见的是故人，最想听的是乡音。我在梦中无数次寻找那条路，我残年的生命链接又回到了那条路。其实，我知道那条路早已消失了，但却无法从我的记忆中消除，我是从这条路上走出来的，就如不管鸟飞得多远，它总是从鸟窝里飞出来的，这窝是它的根，而这，是我蹒跚学步的路，是我奔向远方的路，是我生养我的窝，是我不能忘了的根。
我非常不解如今轮回的心境，当年，厌恶那个地方，一心想跳出那个地方，以为向往的大千世界，是多么美好，可是经历过了，又觉得其实并非如此。角落村好比是一条小溪，而外面的世界是一个大海，当我从小溪奔向大海，是多么兴奋，然而，我却完全想不到面前的险恶，不知道大海的波涛有多么汹涌，波涛中，还有巨鲨，随时都可能将你吞没。在我不谙世事的时候，我自以为自己有多么卓尔不群，但在以后看似平坦的路上，却遇到种种磕绊，使你走不了快，也走不了远，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要想走得快，走得远，角落村没有教会我。于是，我又格外思念留恋那个地方，回过头想想，我这大半生苦苦寻找人生乐土，也业已在高楼大厦万家灯火中，有了属于我的一盏灯，却蓦然发现我原来百般怨恨的地方，竟是最快乐的地方，苦难的童年，却是最值得回忆的时光。
我想到了来时路，来时路，是给人智慧的地方，也是给人温暖的地方，是人的根本，不忘根本，才是有希望的民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