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历六月初五,夜色清浅。天上悬着一弯瘦月,细细银钩,浅浅垂落在澄澈靛蓝的天幕上,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会坠进深空。
晚风亦是吝惜的,偶尔掠过低院芭蕉,叶隙窸窸窣窣,轻细柔软,恰似夜半梦人的低低呓语,温柔得不着痕迹。
我时常暗自思忖,这般清寂轻浅的夜晚,是否真适合一场生命的伊始。它太静、太柔,像荷尖滚落的一滴朝露,悄然滑落,来去无声,轻得留不下半点回响。
可外婆总说,这是极好的时日。她慢悠悠摇着旧蒲扇,扇底漾开陈年稻草的温润清香,缓缓道:“六月禾苗正当灌浆,不燥不寒,温温柔柔的,恰似你母亲的性子。”
白日的盛夏,自有一番温润踏实的气韵。我最偏爱梅雨季尾声的细雨,无疾风骤雨的张扬,丝丝缕缕如垂帘漫落,笼住整座庭院。湿润的泥土腥气漫溢开来,混着草木经暑气蒸腾的青绿气息,清润治愈,是独属于盛夏的烟火生机。
剔透水珠凝在嫩黄的丝瓜花盏里,颤颤巍巍,风动便轻轻倾覆,碎落在墨绿叶片之上。那一坠一碎的轻响,清透至极,仿佛盛夏所有的燥热与喧嚣,都被这一滴清凉轻轻抚平,归于静谧。
我静静立在檐下听雨观雨,看水珠从一叶辗转至一叶,缓缓坠落、融入泥土,悄无声息。恍惚间,仿佛无数个湿漉漉的六月重叠于此,无数个年少的自己,都曾这般倚立檐下,静待夏雨温柔落幕。
岁岁生辰,岁岁面香。汤面澄澈,卧着一枚金黄的煎蛋。蛋白微焦,糖心的蛋黄软糯温润,像兜住了一捧未落尽的晚霞。少许香油点缀,经热气一烘,绵长香气丝丝漫开,是人间最朴素、最安稳的暖意。
一碗热面,一窗雨声,岁岁安然。心头因生辰将至而生的浅浅空茫与怅然,尽数被这滚烫烟火温柔填满。
忽然懂得,流年岁月,恰似碗中细面。看似根根分明、岁岁有序,可在光阴的沉淀里,早已温柔缠绕、彼此相融,分不清朝夕首尾,辨不出岁月边界。
原来人间岁月,从无轰轰烈烈的声响。恰似六月细雨,丝丝缕缕,温柔绵长。濡湿盛夏燥热,浸润庸常光阴,将一个个原本清瘦平淡的日子,慢慢养得温润、丰盈、余味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