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470

原文:
二年(甲戌、前47)
初,武帝灭南越,开置珠厓、儋耳郡,在海中洲上,吏卒皆中国人,多侵陵之。其民亦暴恶,自以阻绝,数犯吏禁,率数年壹反,杀吏,汉辄发兵击定之。二十余年间,凡六反。至宣帝时,又再反。上即位之明年,珠厓山南县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博谋于群臣,欲大发军。待诏贾捐之曰:“臣闻尧、舜、禹之圣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言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也。以至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而天下溃畔。孝文皇帝偃武行文,当此之时,断狱数百,赋役轻简。孝武皇帝厉兵马以攘四夷,天下断狱万数,赋烦役重,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障,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
今关东民众久困,流离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仇。’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自古而患之,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有珠、犀、瑇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
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余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
上以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以为:“前日兴兵击之连年,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还者二人,卒士及转输死者万人以上,费用三万万余,尚未能尽降。今关东困乏,民难摇动,捐之议是。”上从之。捐之,贾谊曾孙也。
三年(乙亥、前46)
春,诏曰:“珠厓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狐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哉!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厓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
解读:
汉元帝初元二年(公元前47年)
当年,汉武帝平定南越后,在南海中的岛屿上设立了珠厓郡和儋耳郡(今海南省一带)。派驻那里的官吏和士兵都是中原人,他们常常欺压当地百姓。而当地居民性格也颇为凶悍,自认为地处偏远、与世隔绝,便屡次违反朝廷法令,差不多每隔几年就要造一次反,杀掉官吏,朝廷每次都要派兵前去镇压。二十多年间,这样的叛乱总共发生了六次。到了汉宣帝时期,又接连反了两次。
元帝即位后的第二年,珠厓郡山南县(今海南岛南部)再次反叛,朝廷发兵征讨。结果其他各县也相继起事,连年动荡,始终无法平定。面对这一局面,元帝广泛征求群臣意见,打算大规模出兵。这时,待诏贾捐之进言道:
“我听说尧、舜、禹那样的圣王,所治理的疆域不过数千里:西边到流沙(今甘肃敦煌以西的沙漠地带),东边临近大海,北至朔方(今内蒙古河套以北),南达蛮荆(泛指长江中游以南的少数民族地区)。凡是愿意接受教化的就加以治理,不愿接受的也不强行纳入版图。因此君臣上下歌颂德政,万物各得其所。
商朝的武丁、周朝的成王,都是仁德之主,但他们的疆域东不过长江、黄河中下游,西不过氐羌(今甘肃、青海一带的少数民族),南不超过蛮荆,北不越过朔方。正因为如此,天下太平,万民安乐,连遥远的越裳氏(今越南中南部古国)都经过九重翻译前来朝贡。这并非靠武力征服所能达成。
到了秦朝,却一味兴兵远征,贪图外利而耗尽国力,最终导致天下大乱、百姓纷纷反叛。汉文帝废止武备、推行文治,那时全国每年判刑的案件不过几百起,赋税徭役也轻简。可到了孝武皇帝时,大力扩充军备以讨伐四方异族,结果全国每年判刑的案件多达上万起,赋税繁重、徭役不断,盗贼四起,战事频仍。父亲战死在前,儿子又负伤于后;女子被征去守边塞,孤儿在路上哀号,老母寡妇在街巷里饮泣——这都是因为扩张疆土太广、征战不止造成的啊!
如今关东百姓长期困苦,流离失所。人之常情,最亲的是父母,最快乐的是夫妻团聚,可现在竟有人被迫卖妻鬻子,连法律也禁止不了,道义也约束不住,这实在是国家的大忧患。
陛下若因一时愤懑,执意驱使士卒远赴大海之中作战,只为在那幽暗荒僻之地泄愤,这绝不是救民于饥馑、保全百姓性命的办法。《诗经》说:‘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意思是说,那些南方蛮族,只有在中原强盛时才归顺,一旦中原衰弱就率先反叛。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更何况现在还要去征讨万里之外的骆越(即珠厓、儋耳一带的土著民族)呢?
骆越之人,父子同在一条河里洗澡,习惯用鼻子饮水,生活习俗与禽兽无异,本就不值得设立郡县来管辖。他们孤悬海外,那里雾气弥漫、湿热难耐,毒草、虫蛇、水土不服等危害极大,往往士兵还没见到敌人,就已病死大半。再说,珠厓并非唯一出产珍珠、犀角、玳瑁的地方,放弃它并不可惜;不攻打它,也不会损害朝廷威望。那里的百姓就像鱼鳖一样,根本不值得贪图!
我私下回想过去对羌人的战争:军队在外不到一年,行军不过千里,耗费就高达四十余亿钱,连大司农府库的钱都用光了,还得动用少府掌管的宫廷专用经费。一个边角之地作乱,花费尚且如此巨大,何况如今要劳师远攻、损兵折将却未必有功?从古例看不合道义,就当前形势而言又极不便利。依臣愚见,凡不属于华夏礼义之邦、不在《禹贡》所载九州范围之内、也不在《春秋》所主张治理之列的地方,都可以暂且放弃不管。恳请陛下放弃珠厓,专心体恤关东百姓的疾苦。”
元帝把贾捐之的意见交给丞相和御史大夫讨论。御史大夫陈万年主张应当出兵讨伐;丞相于定国则说:“此前连年用兵征讨珠厓,先后派出护军都尉、校尉及郡丞共十一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两人,士卒和负责运输的民夫死亡超过一万人,耗费三亿多钱,却仍未完全平定。如今关东民生困顿,百姓不堪再扰,贾捐之的建议是对的。”元帝采纳了这一意见。贾捐之,是贾谊的曾孙。
次年,即初元三年(公元前46年)春天,元帝下诏说:“珠厓土著杀害官吏百姓,背叛朝廷,犯上作乱。如今朝臣议论纷纷,有的主张讨伐,有的建议驻守,也有人主张放弃,意见各不相同。朕日夜思量这些话:若因顾忌威严受损而执意诛讨,是逞一时之快;若犹豫退缩、只求避祸,则只能屯田防守;唯有通晓时势变化,才能真正忧念万民。百姓的饥饿困苦,与远方蛮夷未被讨伐相比,哪一种危难更大?宗庙祭祀在灾荒之年尚且难以备办,又何必在意所谓‘不讨逆贼’的微小耻辱?如今关东民生极度艰难,国库空虚,无力赈济,若再兴兵动众,不仅劳民伤财,更会引发更大的灾荒,因此决定撤销珠厓郡。当地百姓若有仰慕朝廷仁义、自愿归附内地的,可妥善安置;若不愿归附,也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