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中的转折犹如河流延伸时出现的拐弯,对河流来说,真实可信的存在方式是因为它曲折的形象,而不是笔直的形象。这似乎就是叙述之谜。有时候用直接的方式去衔接恰恰会中断叙述的流动,而转折的方式恰恰是继续和助长了这样的流动。
《一千零一夜》为什么会吸引我们,其秘密即在于清晰明确和简洁朴素的叙述,这几乎是它一成不变的讲述故事的风格,然而当它的故事呈现出来时却是出神入化和变幻莫测的。它告诉了我们,在故事里什么才是最为重要的。
我们总是沉醉在叙述中那些最为辉煌的段落之中,那些出人预料和惊心动魄的段落,那些使人想入非非和心醉神迷的段落,然而山鲁佐德的故事指出了这些华彩的篇章,这些高潮的篇章和最终结束的篇章来自一个微小的和不动声色的细节,就像是那些粗壮的参天大树其实来自细小的根须一样。
《一千零一夜》的叙述道路,也是其他故事成长时的座右铭。
莎士比亚在《威尼斯商人》中,通过夏洛克的一个疏忽,造就了故事情节的跌宕和叙述的紧张,也造就了《威尼斯商人》的经久不衰。同样的道理,蒙田在《殊途同归》一文里,向我们讲述了日耳曼皇帝康拉德三世的故事,他决心要置他的仇敌巴伐利亚公爵于死地。然而十世纪流行的胜利者的风度使康拉德三世丧失了这样的机会,他为让同巴伐利亚公爵一起被围困的妇女保全体面,允许她们徒步出城,而且做出了一个微不足道和顺理成章的决定,允许这些妇女将能够带走的都带走。正是这个小小的让人几乎无法产生想象的力的决定,使康拉德三世对巴伐利亚公爵的包围失去了意义。当这些被释放的妇女走出城来时,康拉德三世看到了一个辉煌和动人的场景,所有的妇女都肩背着她们的丈夫和孩子,他的仇敌巴伐利亚公爵也在其妻子的肩膀上。
斯蒂芬茨威格一度迷恋于传奇作品的写作,这些介于历史和文学之间的叙述,带有明显的斯蒂芬茨威格的个人倾向。这位奥地利作家试图像一个历史学家那样去书写真实的历史事件,同时小说家的身份又使他发现了历史中的细小之处。对他来说,正是这些细小之处决定了那些重大事件,决定了人的命运和历史的方向,他的任务就是强调这些细小之处,让它们在历史叙述中突现出来。用他自己的比喻就是有时候避雷针的尖端会聚集太空里所有的电,他相信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其实来自一个日期、一个小时,甚至是来自一分钟。为此,在他的笔下,拜占庭的陷落,或者说是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并不是因为奥斯曼土耳其人的强大攻势,而是那个名叫凯卡波尔塔的小门。它是和平时期大门紧闭时供行人出入所用,正是因为它不具有军事意义,罗马人忘记了它的存在,凯卡波尔塔小门敞开着,而且无人把守,土耳其人发现了它,然后攻入了城中。就这样,强盛了一千多年的东罗马帝国被凯卡波尔塔小门葬送了。
出于同样的理由,斯蒂芬茨威格认为滑铁卢之役是由格鲁希思考中的一秒钟所决定的。就是这一秒钟决定了威灵顿的胜利,决定了拿破仑彻底的失败,也决定了格鲁希自己的命运。斯蒂芬茨威格认为格鲁希的这一秒钟改变了欧洲的命运。
同样的道理,很多人在获得成功或是品尝了失败之后,再回首往事,常常会发现过去生活中的某一个平常的选择,甚至是毫无意义的举动,都会带来命运的动荡。在这一点上,人生的道路和历史的道路极其相似,然后就会诞生故事的道路。山鲁佐德的故事或者其他人的故事,为什么都会让一个不经意的细节去掌握故事中高潮的命运?相信这是因为人生的体验和历史的体验决定着故事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