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墨染皇都
苏青珺的宅邸隐在皇都最不起眼的西坊,门楣低矮,与她在巷中展现的气度全然不符。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陈默却愣住了——院内的景致与门外判若两个世界。青石板路蜿蜒通向一处精巧的亭台,廊下悬挂着数盏灯笼,内里跳动的竟是幽蓝色的火焰。更令他心惊的是,院中那株枯死的梅树,枝干上竟绽放着以墨色勾勒的虚幻梅花,随着他的走近,那些墨梅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这里是‘守墨人’在皇都的据点之一。”苏青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换下那身曲裾,穿着一件更为简洁的素色深衣,唯有发间一支玉簪,透露出不凡的质地。“大晟立朝三百载,历代皆有守墨人暗中维系时空画师留下的‘锚点’。”
“锚点?”陈默下意识地重复,目光仍被院中奇景吸引。他袖中的那支笔微微发热。
“便是那些蕴含着特殊墨韵的古画。它们如同钉子,将历史的经纬固定,防止现实被……篡改。”苏青珺引他走入亭中,石桌上已备好茶具,茶水散发着淡淡的药草味。“而你,陈默,你是唯一能感知并修复这些锚点的人。因为你的血脉里,流淌着初代时空画师之魂。”
陈默猛地抬头:“我不明白!我只是个普通画师!”
“普通?”苏青珺轻笑,笑意未达眼底,“你修复《仕女游春图》时,是否感到心神被吸入画中?你平日所作之画,是否常有不应存于世间的色彩与光影?”她端起茶杯,递到陈默面前,“饮下它,能暂缓你与此世法则的排斥。你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三日内,学会控制你体内苏醒的力量。否则……”
她未尽之言,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一名身着灰色短打、作仆役打扮的少年疾步入内,神色紧张:“苏大家,王捕头带着巡城司的人往这边来了,说是要搜查一名形迹可疑、衣着怪异之人,怀疑是北狄派来的细作!”
陈默心中一凛,是冲他来的!
苏青珺面色不变,只对陈默快速道:“王乾此人,疑心极重,且与朝中某些对守墨人不满的势力有牵连。他方才虽给我面子,但绝不会轻易罢休。”她目光扫过陈默一身现代装扮,“你这身打扮,在此世便是最大的破绽。”
她拉起陈默,快步走向院内一角的书房。书房内陈设简单,唯有靠窗的书案上铺着一张未完成的画作,画的正是院中那株墨梅。
“听着,”苏青珺语气急促,将一支寻常毛笔塞入陈默手中,“集中精神,想着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想着‘平凡’与‘不起眼’,然后,在这画上添上一片叶子,任何地方都可。”
“这有什么用?”陈默不解。
“快!没时间解释了!”院外的敲门声已变得沉重,伴有呵斥之声。
陈默咬牙,依言凝神。他本就被刚才的变故搅得心神不宁,此刻只能竭力回想自己平日里在画室中寻求内心平静的感觉,想着“不被注意”。他抬手,在那幅墨梅图的枝干上,仓促地点了一片小小的、墨色略显浑浊的叶子。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奇异的景象发生了。陈默身上那件显眼的浅灰色卫衣,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化,成了与院内仆役相似的藏青色粗布短打,材质也变得粗糙。他甚至感觉自己的面部骨骼有微弱的移位感,虽不疼痛,却足够诡异。
苏青珺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尚可,虽不够精妙,但瞒过一时足够了。”她迅速将陈默按坐在书案前的蒲团上,低声道,“记住,你现在是墨苑新来的画学徒,陈小七,哑巴。”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粗暴地推开。王捕头带着两名按着腰刀的兵士闯了进来,目光如电,扫过书房,最后定格在低眉顺眼、身着仆役服装的陈默身上。
“苏大家,打扰了。奉命搜查要犯,还请行个方便。”王乾说着,眼睛却仔细打量着陈默。
苏青珺挡在陈默身前半步,语气淡然:“王捕头请便。这是我院中新来的杂役,手脚笨拙,正在此受罚抄录画谱。”
王乾走近几步,盯着陈默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捏了捏陈默的肩膀和手臂。陈默肌肉瞬间绷紧,强忍着没有动弹,也不敢抬头。
“倒是生了一副好筋骨,不像寻常画师。”王乾冷哼一声,收回手,似乎未发现更多异常。他环视书房,目光掠过书案上那幅墨梅图,并未停留。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名兵士不小心碰掉了书案边缘的一本画册。画册散开,里面夹着的一张陈默之前随手涂鸦的草稿飘落在地——那是他在现代时,心烦意乱画下的一个抽象图案,几根混乱交织的线条,构成一个类似扭曲漩涡的形状。
王乾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张草稿上。
刹那间,异变陡生!
书房内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空气仿佛凝滞。以那张草稿为中心,周围的景物——书架、墙壁、甚至王乾腰间的佩刀——都开始产生细微的、水波般的扭曲,颜色也变得怪异起来,仿佛被那漩涡般的图案吸引、拉扯。王乾和两名兵士的脸上露出惊骇与不适的神情,身体晃了晃,如同醉酒。
苏青珺脸色微变,迅速上前一步,看似不经意地用脚尖将那张草稿踢入书案之下。光线立刻恢复正常,空间的扭曲感也瞬间消失。
王乾甩了甩头,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苏青珺和始终低着头的陈默,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手下快步离开了书房,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不祥。
听着脚步声远去,陈默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他抬头,看向苏青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刚才……那是……”
苏青珺俯身,从案底拾起那张涂鸦,指尖拂过上面那扭曲的漩涡图案,神色无比凝重。
“看来我低估了你。”她将草稿递到陈默眼前,眸色深沉,“这并非你有意为之,对吗?仅仅是无心之笔,蕴含的情绪与……力量,便已能扰动此方天地的‘墨韵法则’。”
她凝视着陈默,一字一句道:“这便是时空画师的力量。一笔一划,皆可篡改现实。而大晟王朝的秘密,就藏在需要你用这力量去修复的、最深处的那个‘锚点’之中。皇都之下,暗流汹涌,你的每一次落笔,从现在起,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陈默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那支变得温顺的笔静静躺在案上。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踏入的不是一场奇遇,而是一个画笔为刃、墨色染血的危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