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那个冬夜的画面依旧清晰如昨。北风卷着树叶簌簌作响,远处传来一阵阵凄厉的犬吠,昏黄路灯之下,我扶着身怀六甲的妻子,一步一步,蹒跚前行。她每走上一段,肚子便阵阵疼痛,总要扶着我的肩头稍作歇息……
那是2000年的2月14日。彼时的情人节,没有鲜花、大餐,没有红包、礼物。
正值春节旺季,银行窗口整日人头攒动,忙得口干舌燥,头昏脑涨。待到晚上拖着一身疲惫归家,妻子已备好晚餐,是过年蒸的馒头与米糕,一大碗土豆鸡蛋汤,简单吃过,便草草歇息。
约莫夜里十点多,妻子忽然腹痛难忍。我还心存侥幸宽慰她:“要不要紧?再忍一忍,等天亮我们就去医院。”片刻之后,痛感稍有缓解,我稍稍松了口气。
可阵痛很快再度袭来,一次比一次密集。妻子紧紧攥住我的胳膊,语气焦灼:“怕是要生了,我们得马上去医院。”
夜半天寒地冻,摩托车怎么也发动不了。医院距离住处不到两公里,我决定徒步前往。两人裹紧厚厚的冬衣,向着镇卫生院出发。
那一夜天色阴郁,四下一片幽暗。没走多远便来到了主街道,北风掠过路旁树木,枝叶沙沙作响。昏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整条街道寂然无声,不见行人车马。远方的犬吠刺破沉沉寒夜,此起彼伏,听来格外瘆人。
阵痛一波紧过一波。妻子走不了几十米,便要倚靠在我的肩头,等剧痛稍稍褪去,才能勉强挪步;可才走出十几米,阵痛再次袭来,又不得不停下脚步。路过邮局,我赶忙拨通公用电话,通知父母赶紧赶来。
历尽艰难抵达卫生院我叫醒了值班医生,她望见我们,一边开具检查单据,一边询问阵痛时长,语气带着几分责备:“都快要生了,怎么就你一个人陪着?待产用品一样没带,你一个男人,哪里顾得过来?”
我忙应答:“已经通知我母亲,应该正在赶来,我这就去取待产物件。”
把妻子安顿在产房门口的座椅上等候,我转身快步往宿舍奔去。凛冽寒风穿透厚重羽绒服,脚上皮鞋沉重,我拼尽全力向前奔跑。取回妻子之前备好的包裹,里面满满都是迎接新生儿的用品,又马不停蹄折返医院。
一路狂奔,跑得喉咙干涩冒烟,抵达医院时止不住剧烈干咳,身上早已浸出一层热汗。可产房门口的座椅上,已经不见妻子的身影。
我心头一紧,急忙推开产房大门,只见妻子已经入内待产,医生正忙着为她做检查。看见我,医生又催促道:“快去门口小卖部买几包卫生纸......”
我又匆匆跑出去买回物品,看见妻子状态尚算平稳,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见基本物料已到位,布满寒霜的脸,有了暖色,语气也柔和下来。见我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她又出言宽慰:“别急,就算你母亲暂时赶不到,有我在,也没事的。”
她为妻子打上催产针,我守在一旁静静守候。没过多久,母亲匆匆赶到。见到母亲赶来,我那颗慌乱忐忑的心,才算彻底安定。
我和母亲分立两侧,一人握住妻子一只手,为她鼓劲,给她借力。生产过程还算顺利,清晨六点,女儿平安降临。
每每回想那个寒夜,心底仍留有几分后怕。当年乡镇卫生院条件简陋,当夜只有一位医生值守,倘若中途出现任何意外,后果不堪设想。万幸苍天眷顾,一切平安顺遂。
光阴荏苒,一晃已是二十六载。今日,女儿身披嫁衣,步入婚姻的殿堂。那个在寒夜里拼尽全力迎接而来的小生命,那个陪伴我们一路成长的孩子,即将奔赴自己的烟火人间。
世间父母大抵皆是如此,自己历经风雨,便总想多为子女遮风挡雨;自己踏过坎坷,便盼孩子前路平坦。
可人生终究没有万全的坦途,一代人有一代人苦累和幸福,需要他们经历、品尝,我们能给予的,是爱,是牵挂,是底气,是永远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