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周日,阴
两次髋关节置换手术之后,母亲的腿脚虽好了,心却似乎被困住了。她不敢独自下楼,白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块吸饱了负能量的海绵,沉重而潮湿。这种状态,让我对每周一次的探望,既充满责任又隐隐恐惧。
有人说:“如何与老年的父母相处,就当他(她)是童年的你。”于是,我设计了一个计划,就是尽量带她出去走走,带上轮椅,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自己走走,这样晒晒太阳、吹吹霉气,希望驱散她身上的那股阴气。
今天天气阴冷,计划小区里面走走。我对她说:“你带上钥匙、手机、胸牌(我给写了家里的门牌号和家人联系电话),就当假如我不在身边,你自己一个人下去走走。”而我推着轮椅在后面随行。
她转了几圈收齐了“出门三件套”,柱着手杖来到电梯前,口中念叨:按朝下键。一会儿,电梯上来了,她进去,向楼层数字链费力地看了看,犹犹豫豫地按下“ -1”,我说:你去地下室吗?又忘了?是一层。“噢噢,-层”总算及时按下一层。从电梯出来,看到她一种如释重负的样子 ,心里十分感概:是不是老到了一定年纪 ,脑子里刻不进去新的东西?一部电梯、一部老年手机 ,怎么教,过几天又忘了。
小区里的腊梅开得正盛,粉白黄交错,在寒风中执拗地绽放,似乎想以此驱散冬日的萧瑟。然而她却无心赏花,没走几步便喊累要坐轮椅。“上次走过的路还记得吗?仔细想想。”她真的开始努力回忆,眼中只有那条模糊的路径,却看不见脚下热烈的花朵。
找到一个安静的小花圈,太阳光薄薄地洒下来,我叫她下来坐一下,晒晒太阳。她顺从地下来,坐到花坛边上,身子倦起来,象个虾公,眼神空洞,望向虚空。


她说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尽头,而在前二年她"都忘记自己的年龄 ,从来没有思考过死亡的问题,而现在,好像近在咫尺。快和你爸相会了。
负能量又泛滥了,瞬间淹没我的内心。“对啊,概然这样,死也没那么可怕,你现在在一天赚一天,愁那么多干吗?”“不,我想活啊,活着多好,况且我现在又没不会动?就是怕活太久连累你们。”
“坐到那株梅花树下,我给你拍张照,给你外孙女看。”“笑得开心一点哈”



外孙女是她从小带大的,她笑得由衷的开心。
“ 你能𣎴能也带我去孙子学校去看看?”,她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我说好啊,现在就去。

在学校门口,她认真地留了个影。还问我这个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办法给他弄到好一点学校去?孙子很聪明,就是不太喜欢学习,这点不如我外孙女,外孙女就是爱学习……唠唠叨叨,操不完的心。
回去的路上给她开了车窗,经过院士花园、钱湖南路,一路的风景如数家珍:什么时候来的?同谁一起?一点都不健忘了。是不是所有温暖的瞬间都会在脑子里铭刻一辈子?
回到家,我试着抽离,说:你关上门,就像我不在身后,可以吗?她说:好。
门合上的刹那,我长舒一口气。这一周的陪伴任务,总算勉强通关。我们暂时解开了这个心结,转身,或许又要去打下一个结。亲人间的这场修行,注定漫长且琐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