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把最后一本教案塞进纸箱时,窗台上的绿萝晃了晃——是风,也像是隔壁班王老师探过来的脑袋。"桂兰姐,真走啊?"王老师的声音带着点颤,"我还等着跟你学那手批改作文的记号呢。"
张桂兰没回头,指尖在教案封面的"2023"上摸了摸。这是她在第三小学待的第三十个年头,从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到如今鬓角有了白霜。教务处的李主任早就在楼下等着,手里捏着红绸子包的退休证,见她下来,笑着递过来:"张老师,可算盼到你退休啦!"
她接过退休证时,手心有点潮。走出校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以前总盼着这一天——不用凌晨五点爬起来备早课,不用对着调皮的学生强压火气,不用在家长会上解释"孩子的进步需要时间"。可真站在这,倒像丢了什么。
回家路上,她拐进菜市场。以前总没时间细看,这会儿才发现,卖豆腐的张婶眼角的皱纹里总沾着豆渣,剖鱼的老李杀鱼时总先把鱼往案板上猛摔一下。她买了块五花肉,想着老伴儿王建国总念叨她做的红烧肉。
推开家门,却没闻见往常的茶香味。王建国不在客厅,阳台的藤椅空着,他常看的《三国演义》扔在小桌上,书页被风掀得哗啦响。张桂兰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喊人,卧室传来动静——是王建国,正蹲在衣柜前翻东西,膝盖上放着个旧相册。
"你咋了?"她把肉放在厨房,走过去时看见相册翻开的那页——是他们刚结婚时的照片,她穿着红的确良衬衫,王建国举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王建国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咱闺女刚才打电话,说想让我去上海帮她带孩子。"
张桂兰愣在原地。闺女三年前嫁去上海,去年生了双胞胎,一直催他们去帮忙,她总以"还没退休走不开"推了。原想着退休了,正好跟王建国在家享几天清福——他前两年查出腰不好,她想每天熬点骨汤给他补补;阳台的空花盆她都看好了,开春就种点小葱大蒜。
"那你......"她想问"那你想去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王建国翻出件厚外套,是闺女去年给他买的羽绒服,他总说"太洋气"舍不得穿。
晚上红烧肉端上桌,王建国没动筷子,光扒拉米饭。"要不你先去?"张桂兰往他碗里夹了块肉,"我在家收拾收拾,过阵子就来。"
王建国抬头看她,眼睛红了:"那你一个人......"
"我咋不能一个人?"她硬扯出笑,"以前你总出差,我不也一个人带闺女、上班?再说了,我还能去公园跟老太太跳广场舞呢。"
其实她根本不会跳广场舞。以前路过公园,总看见一群老太太跟着音乐扭,她还跟王建国笑"跟抽风似的"。可这会儿说出来,倒像真有那么回事。
王建国走的那天,张桂兰去送站。火车开的时候,他扒着窗户朝她挥手,像个要远游的孩子。她站在月台上,直到火车变成个小黑点,才发现手里还攥着他忘带的老花镜。
回到家,屋子突然显得特别大。她把王建国的藤椅搬到阳台,自己坐上去翻那本《三国演义》,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字太小,她眼神也早不如从前。
第三天早上,她习惯性地五点醒了,摸黑想找教案,才想起自己已经退休了。坐在床沿发了会儿愣,突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给王老师打了个电话:"小王,我那几本作文批改笔记还在抽屉里,你有空来拿......"
挂了电话,她起身去阳台,看见绿萝又晃了晃,这次是真的风。阳光慢慢爬上来,落在藤椅上,暖烘烘的。她突然想去菜市场,问问张婶,豆腐脑能不能多放半勺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