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愉悦
1.快感
快感可以假定为灵魂的一种运动——使灵魂迅速地、可以感觉到地恢复到它的自然状态的运动;快感的反面是苦恼。
如果快感的性质是这样的,那么,很明显,凡是能造成上述状态的事物,都是使人愉快的;凡是能破坏上述状态或造成相反的状态的事物,都是使人苦恼的。
所以,一般说来,恢复自然状态,必然是使人愉快的,特别是在这个复原步骤使自然状态得到完全恢复的时候。
2.习惯
习惯也是使人愉快的,因为习惯成自然;习惯同自然近似,因为“屡次做”同“经常做”的差别不大,自然的事是经常做的事,习惯的事是屡次做的事。
3.自主
不是出于逼迫的事也是使人愉快的,因为逼迫违反自然。由于这个缘故,出于不得已的事是使人苦恼的;所以诗人说得对:每一件出于不得已的事是使人烦恼的(欧厄诺斯(Euenos)的残诗。欧厄诺斯是公元前5世纪的抒情诗人和智者。)
所以专心、认真、紧张也是使人苦恼的,因为它们都是出于不得已和逼迫,除非我们已经养成了这些习惯;一旦养成了这些习惯,习惯就可以使专心、认真、紧张成为愉快的事。
与它们相反的状态,是使人愉快的;所以松弛、懒散、粗心、消遣、休息和睡眠,都是使人愉快的,因为没有一样是出于不得已的。
4.欲念
出于内心的欲念而做的事,每一件都是使人愉快的,因为欲念是对于愉快的事的欲望。
欲念,有的是无理性的,有的是有理性的。
-“无理性的欲念”,指没有经过思考而发生的欲念。所谓“自然的欲念”就属于这一类,例如来自肉体的欲念,饥渴所引起的饮食欲、对每一种饮食的欲念,品尝欲;性欲、一般的触觉欲;以及与嗅觉、听觉、视觉有关的欲念。
-“有理性的欲念”,指被劝诱而发生的欲念;有许多东西,只要有人告诉我们是使人愉快的,或者有人劝诱我们,使我们相信是使人愉快的,我们就想观看,想获得。
5.回忆或期望
(1)回忆
既然快感是对某种情感的感觉,既然想象是一种微弱的感觉,所以一个有所回忆或有所期望的人会对他所回忆或期望的事有所想象。如果是这么一回事,那么,很明显,那些有所回忆或有所期望的人会感到愉快,因为他们都有所感觉。
(注释:快感是一种感觉,所以一个对某种情感有所感觉的人感到愉快。一个有所回忆或有所期望的人对他所回忆或期望的事有所想象,也就是有所感觉(因为想象是一种微弱的感觉),所以感到愉快。亚理斯多德企图这样证明回忆与期望是快感的根源。)
所以所有使人感到愉快的事,必然是感觉中的现在的事,或回忆中的过去的事,或期望中的未来的事,因为现在的事可以感觉,过去的事可以回忆,未来的事可以期望。所以回忆的事是愉快的事,这种事不仅限于那些当初发生时是愉快的事,而且包括一些当初发生时是不愉快的事,只要这些事的后果后来证明是高尚而美好的;所以诗人说:
得救以后回忆苦难,是一件愉快的事。(欧里庇得斯的悲剧《安德洛墨达》(Andromeda)的残诗。)
还有一位诗人说:一个人吃了许多苦,做了许多事,事后回忆起来,即使悲哀也是愉快的。(《奥德赛》第15卷第400—401行。)
其中的原因是,甚至摆脱了苦难,也是愉快的事。
(2)期望
我们所期望的事是愉快的,只要它们的发生似乎能给我们以很大的快感或者能给我们以很大的利益而不使我们感到苦恼。
一般说来,凡是在发生的时候能给我们以快感的事,在我们期望或回忆的时候多半能使我们感到愉快。所以甚至发怒也是愉快的,荷马这样描写忿怒:比往下滴的蜂蜜甜蜜得多;(《伊利亚特》第18卷第109行。)
因为没有人会对显然不可能遭受报复的人或比自己强大得多的人发怒;对后一种人,我们不发怒,即使发怒,程度也比较轻。
(注释:发怒意味着要报复;报复是愉快的事,所以发怒也是愉快的事。受了委屈而又不能发怒,是一件苦恼的事。)
大多数欲念都有某种快感伴随而来,因为对过去的快乐的回忆或对未来的快乐的期望,都能使人感到某种愉快;例如,发烧口渴的人由于回忆他喝过水,期望再喝水而感到愉快;情人由于谈论他们的爱人,描写他们的爱人,或者做一些和他们的爱人有关系的事而感到愉快;这一切使他们在回忆中似乎看见了爱人。
(注释:“情人”,指搞同性恋爱的年纪较大的男人。“爱人”,指年纪较小的被爱的男人。)
这样的情况往往是发生爱情的最初的征兆:情人不仅在爱人出现的时候感到愉快,而且在爱人不在的时候,也由于回忆而发生爱情。由于这个缘故,尽管爱人不在了是苦恼的事,我们在哀悼中也感到一点愉快;苦恼是由于爱人不在了而引起的,愉快是由于回忆——有如看见他本人、他的所作所为和他的人品一样——而引起的。
6.报复
报复也是愉快的事;报复不成功虽然是苦恼的事,但是报复成功却是愉快的事;
发怒的人在报复失败的时候特别感到苦恼,但是如果还有报复的希望,他们又会感到愉快。
7.胜利
胜利也是愉快的事;不仅对好胜的人是如此,对所有的人也是如此,
因为胜利会引起一种优越感,人人都多多少少对这种感觉抱有欲念。
8.战斗和辩论游戏
既然胜利是愉快的事,那么战斗的游戏和辩论的游戏也必然是愉快的事,
(1)战斗游戏
因为在这些游戏里往往有人获胜,其中包括玩羊蹠骨、打球、掷骰子、下跳棋。
激烈的游戏也是这样的,其中一些玩惯了是愉快的,另一些头一次玩就是愉快的,例如,带狗打猎和各种狩猎,因为有竞争,就有胜利。
(2)辩论游戏
由于这个缘故,法庭上的争辩和辩论会上的竞赛,在那些熟练和有本事的人看来,是愉快的事。
9.尊敬和名声
尊敬和名声最使人愉快,因为它们使人把自己想象成为完善的人,尤其是在那些被他认为是坦率直言的人这样称誉他的时候。
那样的人是他的邻居,而不是外来人;是他的同时代的人,而不是后来的人;是有见识的人,而不是毫无知识的人;是多数人,而不是少数人,因为前一类人比那些和他们相反的人更会坦率直言。
至于那些被人们十分瞧不起的生物(例如儿童或牲畜)所表示的尊敬或称誉,他是不会重视的;如果他重视的话,那不是为了受称誉的缘故,而是为了别的缘故。
10.朋友
朋友也是使人愉快的,因为爱朋友是愉快的事(没有人爱酒,除非发现酒中有乐趣),被人爱也是愉快的事,因为在这种情形下,一个人会想象自己具有优良的品质,这种品质谁认识到,谁都想具有;被人爱意味着由于自己有可爱的地方而被人珍视。
11.被称赞
被人称赞也是愉快的事,因为这意味着受人尊敬。
阿谀和阿谀者也是使人愉快的,因为阿谀者貌似称赞者和朋友。
12.变化
屡次做同样的事也是使人愉快的,因为习惯了的事是使人愉快的。变化也是使人愉快的,因为变化意味着恢复自然状态;老是做同一件事,意味着境况过于固定,所以诗人说:变化是最愉快的事情。(欧里庇得斯的悲剧《俄瑞斯特斯》(Orestes)第234行。)
由于这个缘故,凡是隔了一段时间才出现的事物,不论是人是事,都是使人愉快的,因为就眼前的境况而言,这是一个变化,并且因为这种隔了一段时间才出现的事物是稀罕的。
13.求知和好奇
求知和好奇,一般说来,是使人愉快的;好奇意味着求知的欲念,因此好奇的对象就成了欲念的对象;求知意味着使人恢复自然状态。
(注释:亚理斯多德认为无知使人困惑不安,使灵魂失去自然状态;求知使人获得真知识或真理,真知识或真理是智慧的最高境界,足以使人心理安定,使灵魂恢复自然状态。亚理斯多德认为求知使人感到愉快,愉快可以使灵魂恢复正常状态(即“自然状态”)。参看本章第1段。)
既然求知和好奇是愉快的事,那么象摹仿品这类东西,如绘画、雕像、诗,以及一切摹仿得很好的作品,也必然是使人愉快的,
(注释:亚理斯多德认为艺术有认识作用,艺术能引起人们的好奇心,因此艺术品与求知、好奇有关系。亚理斯多德并且认为艺术的创作过程是摹仿,因此称艺术品为“摹仿品”。)
即使所摹仿的对象并不使人愉快,因为并不是对象本身给人以快感,而是欣赏者经过推论,认出“这就是那个事物”,从而有所认识。
(注释:人们对事物有所认识,是愉快的事。参看亚理斯多德的《诗学》第4章第1段。)
“突转”与幸免于难,也是愉快的事;因为这一切都使人感到惊奇。
(注释: “突转”指悲剧中的突然转变。在简单的情节中,由顺境到逆境或由逆境到顺境的转变,是逐渐进行的,观众早就感觉到有这种转变。“突转”与“发现”(即人物彼此认识)构成复杂的情节。在复杂的情节中,主人公一直处在顺境或逆境中,但是到了某一个场面,情势突然转变。参看《诗学》第11章第1段。)
14.施慧和受惠
施惠和受惠是愉快的事;
-“受惠”,指获得我们所想望的东西;
-“施惠”意味着我们有东西,而且有富余,
这两种情况都是人们所追求的。
既然施惠是愉快的事,那么扶助邻人,弥补他们的匮乏,也是愉快的事。
15.自然的事物
很自然的事物是使人愉快的;同种的生物彼此看来都是很自然的现象,因此所有同种的相似的生物多半是使彼此愉快的,例如人使人愉快,马使马愉快,年轻人使年轻人愉快。
因此有这些谚语:老娱老,少娱少;人以群分;兽认识兽;穴鸟飞向穴鸟;以及诸如此类的谚语。
16.相似或同种
既然相似者互相感到愉快,同种者也互相感到愉快,而每个人又特别感到自己和自己相似,自己和自己同种,这就意味着每个人多少都有些喜欢自己,因为这种相似和同种关系特别存在于自己和自己的关系中。
既然每个人都喜欢自己,那么自己的一切,例如言行,一定会使自己感到愉快。
由于这个缘故,人们多半都喜欢阿谀者,喜欢爱人,喜欢受人尊敬,喜欢儿女,因为儿女是自己的产品。
17.弥补别人等
弥补别人的匮乏,是愉快的事,因为这件事成了自己的事业。
既然统治人是最愉快的事,那么被认为是聪明人也是愉快的事;
有见识的人宜于统治人,有智慧的人懂得许多令人惊奇的知识。
既然人们多半喜欢受人尊敬,那么谴责邻人也必然是愉快的事。
把时间花费在自己认为最擅长的事情上,也是愉快的事;所以欧里庇得斯说:
他向这方面努力,把每天绝大部分时间花费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欧里庇得斯的悲剧《安提俄佩》(Antiope)的残诗。)
同样,既然娱乐、每一种松懈和笑话都是使人愉快的,那么滑稽的事物,不论是人或是言行,也必然是使人愉快的。关于滑稽的事物,我已经另外在《诗学》里下了定义。
(注释:《诗学》论喜剧的部分已经失传。现存的定义见于《诗学》第5章第1段:“滑稽的事物是某种错误或丑陋,不致引起痛苦或伤害。”《修辞学》头两卷大概写于《诗学》之前(《诗学》第19章有“有关‘思想’的一切理论见于《修辞学》”一语,参看第2卷第26章注[2])。这里的一句话(自“关于”起)可能是后来补写的。)
关于愉快的事,就讲到这里;至于苦恼的事可以从愉快的事的反面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