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油声落下去的时候,厨房里有一刹那是静止的。
姜雨晴举着筷子,忘了夹菜。顾墨辰端着盘子,忘了上桌。
那声音太像一句应答。
陈伯如果在这里,大概会眯起眼睛,把老花镜往上推一推,说:“火候正好。”
但他们都知道陈伯不在这里。
盘里的鳝丝蜷成均匀的圈,蒜末被热油烫出焦黄的边,葱丝翠绿,还挂着一星半点油花在颤。姜雨晴低头看那道菜,看了很久。
“拍个照吧。”顾墨辰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开了一整天组会没喝过水。但姜雨晴知道不是。
她找出手机,调成静音,对着盘子按了一张。取景框里鳝丝油亮亮的,灯光在上头铺了一层暖色。她没加滤镜,没调色温,就这么按了。
顾墨辰把照片传给自己。
然后他端起盘子,走向餐桌。
五道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他们两个人,四把空椅子。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黑透,对面楼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关厨房灯,一格一格的暖光灭下去,像退潮。
姜雨晴坐下。
顾墨辰坐在她对面。
他们没有动筷子。
“外婆走之前那一年,”顾墨辰忽然开口,“有一回她清醒了三个小时。”
姜雨晴没说话。
“她问我去不去菜市场。我说去。她让我等着,她去换鞋。”他顿了顿,“她在玄关坐了四十分钟,也没想起鞋在哪里,也没想起我是谁。”
姜雨晴攥紧了膝盖上的餐巾。
“但她记得要去菜市场。”他说,“记得要买一条青鱼,记得摊主姓陈,摊位在市场最东边。”
窗玻璃上凝起薄薄一层白雾。
“她这辈子忘了那么多人,”顾墨辰的声音很低,“唯独没有忘记过任何一道菜的火候。”
他把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
“值了。”
姜雨晴低头看着那盘冰糖炖梨。梨肉炖到半透明,糖水澄澄的,碗边搁着一只白瓷勺。
她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他爱吃烫的。
“顾墨辰。”她说。
他抬眼。
“我们送过去吧。”
他没有问送去哪里。
凌晨的住院部,走廊灯调得很暗。
值班护士认得姜雨晴——这三天她每天都来,有时候送汤,有时候只是坐着。护士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保温桶,又看了一眼后面提着食盒的年轻男人,没说话,只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
门虚掩着。
陈伯的孙子坐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少年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只是侧身让开床边的位置。
陈伯睡着了。
氧气面罩罩住半张脸,被子下身体瘦成薄薄一片。他那只摸过五十年鱼虾的手搁在被面上,手背青筋凸起,指关节粗大变形,像冬天干枯的老树枝。
床头监测仪的绿线平稳地走着,一格,一格,一格。
姜雨晴在床边坐下。
她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梨汤还烫着,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中像一缕细线。
“陈伯,”她轻声说,“梨削皮了,炖了三小时。”
监测仪的绿线跳了一下。
姜雨晴没动。
“老伴说的,炖三小时。”她把声音放得极轻,像小时候外婆教她的,喊睡熟的人要轻轻喊,不然会吓着魂魄,“我们照着做了。”
床单上那只手动了动。
很慢,很慢,像深冬河流解冻时第一道裂纹。青筋凸起的手背下,筋脉微微隆起。
陈伯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浑浊了,不像在水产摊前那样,隔着老远就能看清鱼鳃的颜色。但此刻它们慢慢转动,越过氧气面罩,越过床头监测仪,越过姜雨晴含泪的脸。
落在她身后那个人身上。
顾墨辰站在床尾,手里还提着食盒。
他没有往前走。没有开口。
陈伯看了他很久。
然后老人的嘴角动了动,像年轻时那样,眯起眼睛,把老花镜往上推一推。
“……火候正好。”他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霜花落在冰箱内壁上。
顾墨辰低下头。
食盒的提手硌进掌心,他没松。肩膀压得很低,很低,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压进胃里,压进骨血里,压在往后所有他即将失去和已经失去的记忆底下。
但姜雨晴看见了。
那一滴落进食盒缝隙里的水珠。
不是从梨汤里洒出来的。
陈伯的孙子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姜雨晴没看他,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伯搁在被面上的那只手。
很凉,很轻,像握着一片即将融化的霜。
“鳝丝还烫着,”她说,“您尝一口?”
陈伯看着她。
然后,极慢极慢地,他点了一下头。
顾墨辰走上前来。他打开食盒,一层一层取出那五道菜。糟熘鱼片,荠菜豆腐羹,蟹粉狮子头,响油鳝糊,冰糖炖梨。他把每只小碗摆在床头柜上,摆成一排,像过去五十年里他在无数个深夜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坐在桌前的人,再也直不起腰。
陈伯没有力气坐起来。
姜雨晴把床头摇高了一点点,顾墨辰把鳝丝夹成小段,浸一点汤汁,放在勺子里。
老人张开嘴,颤巍巍含住那口鳝丝。
他嚼了很久。
久到姜雨晴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看见陈伯的眼泪从眼角皱纹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鬓发。
“是她做的。”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给我送饭那年,也是这个味道。”
窗外有救护车鸣笛远去。走廊里传来护士轻而快的脚步声。监测仪的绿线还在平稳地走着,一格,一格,一格。
姜雨晴忽然想起冰箱里那片荷花的霜花。
初夏,花瓣刚松开花苞,边缘还带一点青。
她终于知道那个采荷的人是谁了。
陈伯咽下那口鳝丝,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姜雨晴的手,没有松开。
顾墨辰站在床边,垂着眼睛。
很久之后,他说:
“陈伯,那道糟熘鱼片。”
老人眼皮动了动。
“我外婆教的。”顾墨辰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她说师父姓顾,苏州人,白案出身。”
陈伯没有睁眼。
但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外婆……”
“八年前走的。”
“她叫什么名字?”
顾墨辰沉默了很久。
“顾师母。”他说,“她嫁人之后,大家都叫她顾师母。她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
“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陈伯的手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慢慢转过头,看着顾墨辰。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穿越了许多时光的光。
“你师父不姓顾。”他说。
顾墨辰一震。
“姓沈。”陈伯说,“沈玉山。苏州松鹤楼的白案,一九六三年下放到我们这边,在生产队食堂做馒头。”
他喘了一口气,姜雨晴连忙把床头又摇高一点。
“他收过一个女徒弟,姓……姓什么来着……”
他皱起眉头,努力地、用力地想。
窗外不知谁家厨房飘来油烟味,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床头梨汤淡淡的甜香。顾墨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陈伯说:
“姓谢。”
他松开眉头,像终于想起一件搁置太久的事。
“谢云香。”
顾墨辰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
他没有擦。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
很久之后,他开口。
声音是哑的。
“谢谢您。”
陈伯慢慢摇头。
“是我该谢你们。”他望着床头那排小碗,望着碗里已经凉了一点的鳝丝,望着梨汤表面结起那层薄薄的、像霜花一样的衣,“谢你们替她,再给我送一顿饭。”
凌晨三点,姜雨晴和顾墨辰走出住院部大楼。
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路灯在树冠下投出一小圈暖黄色,有飞虫绕着灯罩打转。
顾墨辰停下脚步。
他仰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谢云香。”他说。
姜雨晴站在他身侧。
他没有转头,没有看她。但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
凉意从他指尖传来,像握着一片霜花。
“明天,”他说,“我们去看看冰箱。”
姜雨晴点头。
霜花已经覆满内壁了。那扇门后是什么,他们谁也不知道。
但此刻老槐树的枯枝在夜空中轻轻摇晃,像在指一个方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道是谁的。
姜雨晴握紧他的手。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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