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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正午，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空气里都是焦灼的味道。
小王把最后一袋垃圾扔进压缩车，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滋”一声就没有了痕迹。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四个小时，早上五点起来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水。工服的背后湿了一大片，盐渍画出一圈圈白色的地图。
“歇会儿吧……”她扶着垃圾车的把手，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手机响了，是外卖。她强撑着走到树荫下，蹲下来，手撑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吐不出来，头越来越沉，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想站起来，脚像灌了铅。天旋地转之间，她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一头栽倒在地上，手机摔出去老远。
外卖员小郭骑着电动车在小区里七拐八拐。导航把他带到一个垃圾中转站附近，他远远看一个穿橙色工服的人倒在树下，心猛地一紧。
他把车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来一看，是个女清洁工，二十来岁，脸色惨白，嘴角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姐！姐！你醒醒！”小郭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反应。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有气，但很微弱。中暑？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来不及多想，他掏出手机拨了120……
挂了电话，他把自己的防晒衣脱下来，叠好垫在小王脑袋底下，又拧开随身带的水壶，往她嘴上滴了几滴水。四周没有别人，他就这么蹲着，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拿着手机看着时间，眼睛一刻没离开她。
“姐姐，救护车马上来了，你坚持住啊。”他小声说着，像是给她打气，也像是给自己壮胆。
救护车到了，他主动跟了上去。护士问他：“你是家属？”
“不是，我是送外卖的，看到她倒在地上。她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医院里，小郭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刷了挂号费、药费，又端了一杯水，守在急诊室的走廊里。小王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个穿着外卖服的陌生男人，坐在她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疲惫的脸。
“你醒了？”小郭连忙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惊喜，“你别动，医生说你是中度中暑，已经挂了水，休息休息就好了。你家人电话给我，我帮你联系。”
小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小郭就行。外卖我帮你放护士站了，等你胃口好了再吃。”
小王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十余天过去了，小郭已经把那日的插曲抛到了脑后。现实中，有太多订单要送，太多路要赶，没时间回味一场偶遇。
这天中午，他接了一个单，车骑得正快时，忽地蹿出一只野猫，他猛地一拐车把——“咣！”电动车撞上了路边那棵粗壮的梧桐树。
小郭整个人飞了出去，右腿膝盖重重礚在路沿上，“咔”的一声脆响，钻心的疼瞬间漫上来。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一层层往外冒。他低头一看，膝盖上方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裤腿很快就染红了。
他试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手机摔在两步开外 够不着。他咬着牙，撑着地面往前爬，每挪一步，膝盖似被刀刮一次。
“你别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小郭回头一看，愣住了——是那个清洁工姐姐。
小王今天刚来这附近片区顶班，远远看见一个外卖员摔在地上，扔下扫帚就跑了过来。她蹲下来一看，认出了那张脸：“你……你是上次救我的那个小郭？”
小郭疼得呲牙咧嘴，还是挤出一个笑：“姐……又见面了。”
小王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又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血流得有点多，她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创可贴，可伤口太大根本盖不住。她急得眉头拧成一团，干脆把早上新买的一条干净毛巾拿了出来，小心地绕在他伤口上方扎紧止血。
“你傻啊，骑车不会慢点？”她的语气里带着责备。
“没事……皮外伤。”小郭咬着牙，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别说话了。”小王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胳膊上，“救护车马上来。”
此刻，小郭的半边身子都是她的体温，鼻尖闻到她工作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说来奇怪，伤口痛得要命，他心里却莫名其妙踏实了。
他被送进了医院，缴费、拍片等，都是小王跑前跑后。“医生说是髌骨软组织挫伤，得静养两周，不能走路。我留你个电话，这几天有什么需要就叫我。”小王把他号码存好，又认真地加了一句：“别客气，你还救过我呢。”
小郭看着她转身走远的背影，破天荒地觉得——受伤，好像也不是太倒霉的事。
三个月后，省城青年企业家座谈会，在古井假日酒店会议厅举行。
小王换了一身干练的藏蓝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盘起，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气质和三月前判若两人。她是洁美环保科技有限公司的创始人兼CEO，公司主营城市环卫智能化管理，去年营收过亿。她端着茶杯，和旁边的企业家聊完，一转头，看见不远处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在和人握手寒喧。
那个侧脸……她愣住了。
小郭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她。他整个人挺拔帅气，和在医院里疼得打滚的那个外卖员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他是致远生活服务集团的董事长，旗下拥有覆盖全省的即时配送网络，光是本市就有六千名骑手。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笑了。
小王先走过来，歪了歪头：“郭董？外卖不送了？”
小郭伸出手：“王总？垃圾不倒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那次真不是体验生活，我每年固定有一个月下基层，”小郭说，“那个月我去一线送外卖，亲自跑客户体验流程。”
“巧了，我也是，”小王端起茶杯，“每年的管理体验月，我都去一线做环卫工。只有自己拿着扫帚扫过街，才知道系统里那些数据到底意味着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更深了。
会议结束后，小郭送小王到停车场。秋天的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着。
“王总，有个事想问你好久了。”小郭站在车前，注视着她。
“说。”
“我们偶遇了两次，今天又见面了，有缘啊！缘分这个东西，我觉得不能浪费。”
小王靠着车门 笑了笑：“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把这个缘分变成一辈子？”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我以为你还要再问一次。”
“问什么？”
她笑着说：“你该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哪有上来就问一辈子的。”
小郭愣了愣，也跟着笑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那我现在问你，明晚有空一起吃饭吗？”
小王没说话，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小郭低头一看，她只写了三个字：“七点见。”
缘分来了挡不住，也从来不需要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