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与归途(短篇小说练笔)

根子离村那日,只有村口那棵老柳树知晓。十六岁的少年影子被山沟沟的烈日压得又扁又薄,像一片被风揉皱的枯叶,飘向了山外看不见的虚空。那时,村中尚未通水通电,更无电话讯息,根子便这般隐入苍黄天地间,仿佛从来未曾存在过。
彭阳县的山野间,黄土凝固成时间的记忆。梯田像巨大伤疤,从山脚蜿蜒至山脊。村中土坯房被岁月侵蚀得低矮沉默,窑洞黑黢黢的眼睛,望向亘古不变的对面山梁。人们偶尔在柳树粗粝的阴凉里,用叹息提起根子:“那娃,怕是喂了狼了。”
2018年冬,大雪覆盖了彭阳的山野。根子裹着一身寒气与破败,重现在村口。他像一截被风沙磨秃的枯木,四十载光阴在他脸上刻下沟壑,眼神里曾经的光早被漂泊吸干,只剩一潭浑浊的死水。兄弟的接纳、政府的救助,最终将他安顿在村尾一间救助房里。四壁萧然,但这终归是归处——一个迟到了半生的句点。
然而安宁如山坡上的薄雪,转瞬即逝。
五年前起,村民觉察了异样:根子白天蜷缩在屋角,如同被遗忘的旧物;夜晚却骤然惊醒,在院里跌撞翻腾,惊起邻家犬吠。他口中总念念有词:“土匪……枪口对着窑顶呢!”“外国兵……拆房梁来了!”这些破碎的呓语,在寂静的村落上空盘旋,带着锈蚀刀锋般的寒意。
经多部门联动,他被送进当地精神疾病医院。半年后归来,脸上竟透出久违的平静。村委会安排他一个公益岗位——看守村后的林坡。他每日清晨准时扛着铁锹出门,沉默地修补被雨水冲垮的田埂,动作迟缓却一丝不苟。皲裂的手掌重新沾满泥土,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竟令村民无端动容。
可惜好景如山沟里短暂的绿意。疾病这头蛰伏的兽,终究再次撕开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
今夏午后,烈日熔金,山沟里被晒得一片恍惚。我穿过蒸腾扭曲的热浪,停在根子那扇紧闭的铁门前。缝隙里,一道幽暗的目光正贴附在窗帘褶皱间向外窥探——那是沉入深水之人仰望天光的神情。直到认出我的轮廓,门锁才发出艰涩的转动声。
门开了,一股混杂着尘土与陈旧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根子赫然戴着一顶旧摩托车头盔,宛如一枚生锈的甲虫壳扣在头上。更骇人的是,他竟穿着厚重的冬款迷彩服,内里还臃肿地套着毛衣线裤,仿佛正身处滴水成冰的寒冬。胸前鼓鼓囊囊,赫然塞着一块圆木板,边缘被磨得发亮。“护心符,”他嗫嚅着,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粗糙的板面,“枪子儿打不穿哩……”木板边缘的毛刺钩住了毛衣线头,如同他破碎思绪里理不清的乱麻。
“根子呀,”我声音放得极缓,像怕惊飞一只疲惫的鸟,“药……没按时吃吧?”
他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目光游移不定,最终定在我脸上,又像是穿透了我,望着我身后某个无形的深渊:“药……费钱哩……”声音干涩得如同旱塬龟裂的土地。
“有医保呢,”我递过水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滚落,“国家给报,花不了几个钱。”
他不再言语,长久地沉默着。汗水顺着他头盔边缘流下,在迷彩服领口洇开深色的印记。远处梯田的曲线在热浪中浮动变形,他恍惚看见那蜿蜒的田埂下,似乎埋伏着黑压压的枪口,手机信号塔顶闪烁的红点,像瞄准镜后冷酷的眼睛。他胸前的木板又被他用力按了按,仿佛要压住里面那颗狂跳的、濒临碎裂的心。
当印着红十字的白色面包车卷着黄尘停在土路边时,根子竟异常顺从。他蹒跚着走向车门,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那间低矮的救助房。车门关上的瞬间,一声沉闷的撞击——是他头顶那顶可笑又可怜的头盔,轻轻磕在了冰冷的门框上。车轮碾过浮土,卷起的尘埃暂时遮蔽了旱塬那过于锐利的阳光,也模糊了车窗后那张紧贴着玻璃、因头盔挤压而变形的脸。车子颠簸着驶向远方,他胸前那块固执的“护心符”,在迷彩服下顶起一个突兀而坚硬的弧度,随着每一次颠簸,无声地、反复地撞击着他单薄的胸膛。
根子这一生,像一颗被命运随意踢滚的石子,在黄土高原的山沟里磕碰弹跳,最终落回原地时,早已棱角尽失,布满裂痕。山沟里的风依旧干燥粗粝,吹过梯田,吹过窑洞沉默的拱顶,也吹过村头老柳树空洞的枝桠。人们偶尔抬头,望向村尾那扇紧闭的铁门,门内锁着的,是一个被时代烟尘呛哑了喉咙的魂灵,一段在迷失与归途间无尽循环的悲凉叙事。那扇门背后,是根子与整个村庄都无法真正拆解的困境——生存与尊严,在这片古老而沉重的土地上,时常显得如此脆弱,如同山沟里挣扎求生的草,一阵无名野火,就能轻易抹去它们存在的痕迹。

(文︱木易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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