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和周姨,两个中年女人,是彻头彻尾的死对头。
说起来,两人之间也没啥深仇大恨,彼此结怨都是因为邻里之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例如,你家垃圾袋被风吹到我家院子里了,我家晾的衣服被你家浇花的水打湿了……
我们两家共用一个院子时,她俩能吵着打起来。我爸和周叔扛不住她俩这样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便在两家中间垒了一道墙,把院子隔开了。
那墙足有三米高,红砖砌成,顶上还插了碎玻璃。他们估计觉得,这样她俩见不着面,就吵不起来了。
可这墙隔开了两家人,却没影响到她俩的“斗争”。
那天,她俩又为屁大点事吵了起来。我妈搬来一把梯子,往墙上一靠,爬上去就对着周姨开骂;周姨不甘示弱,也搬过来一把梯子,往墙上一靠,爬上去就和我妈对骂起来。
她俩就这样隔着一堵墙和墙上的碎玻璃,站在梯子上,面对面冒出个头,越骂越起劲。那情形,比起之前在院子里面对面的互骂,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在屋里听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算什么和睦友好的邻里关系?!”
可正是在这种“恶劣”的关系下,我竟然喜欢上了邻居家的男孩周泽。
邻居家有两个孩子,周泽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周洵,俩人长得一模一样。他们都有一头浓得不像话的黑卷毛,还是自来卷那种。鼻子又高又挺,眼睛又大又圆。双眼皮,眼睛深陷,眼窝明显。整张脸很立体,跟个外国雕塑似的。大家伙都说,他家祖上可能是个外来户,说不定还是个外国人,否则长不成那样。
周泽和周洵两兄弟虽然长相一样,性格却有天壤之别。
周泽坏坏的,吊儿郎当,看着还有点痞,走路总是晃着个肩膀,看人时眼神闪烁不定,嘴角总是挂着一丝微笑。他抽烟,打架,跟老师顶嘴,妥妥的一个“坏”男孩。可女孩们都吃他这套,我也不例外。
后来我才知道,周泽是射手座,射手座的男生,是天生的浪子,喜欢自由,也喜欢撩女生,还是那种撩完就跑,不负责任的。你永远抓不住他,也永远放不下他。
周洵则是那种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他话很少,安静,整天抱着一本书。他看人的时候,眼神专注,眼睛里干净清澈。
周洵也是射手座,细心敏感,对人总是客客气气,像是装得下所有人。
可他不怎么爱讲话,他就爱沉浸在自己的书本世界里,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人说,射手座的男生,你对他好,他能记一辈子;你对他不好,他也不说,都是他自行消化。消化完,他会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是双鱼座。双鱼座的女生天生爱做梦,分不清幻想和现实,若是喜欢上一个人,能在脑子里编出一整部剧。
那几年,我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世界里周泽是我的,另一个世界里他不是。我经常分不清这两个世界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那只黑猫是周洵养的,又大又肥,一身黑毛油光发亮,两只绿眼睛闪闪发光。
白天,黑猫蹲在墙头晒太阳,晚上它就不见踪影,不知跑哪儿觅食去了。不过,有好几次我回家晚了,它突然从黑暗里跑出来,两只绿眼睛盯着我看,幽灵一般,吓得我“魂飞魄散”。
我跟周洵说,你把这猫处理了吧,真是吓死人了。
他笑笑,笑容特干净,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
他说:“你不了解猫,猫通人性。它既然蹦到你面前,说明它喜欢你。”
我心里莫名感动了一下。巨蟹座的人,说话就是好听。软软的,暖暖的,像冬天晒过的被子。
我妈看到我和周家两兄弟来往,便提醒我:“隔壁那家少来往,他妈那样,她那两个儿子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她想了想又说,“那个周洵倒是不错,人看着厚道,学习成绩也好。”
我妈是金牛座,金牛座的人认死理,看人也准。她说好的,一般错不了。她一眼就看出来周洵靠谱,周泽不靠谱。可我心里想的还是周泽。
高考结束的那一年,夏天特别长,雨水也特别多,天气热得人受不了。我还记得,那是个星期六的中午,天闷得像个大蒸笼,我妈在她房间午休,我躺在自己房间里烦躁得不行。这时,我房间的窗玻璃被人敲了两下。
我爬起来开窗一看,那只黑猫就蹲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我。
我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溜了出去,远远就看见周泽和周洵推着车站在树荫底下等我。
周泽冲我挥挥手:“走啦,出去凉快凉快去!”
他眼睛弯弯,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我望着他,笑着点点头。
周泽骑车带着我,周洵则带着那只黑猫。一大中午的,太阳很刺眼,白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睛。
周泽哼着小曲蹬着车,我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儿,有点晕乎乎的。
我心想,这条路,要是永远骑不到尽头就好了。
这时,周洵带着的黑猫忽然叫了起来,“喵……喵……”,真是烦人。
我转头一看,周洵骑车跟在后面,黑猫正站在他的自行车篓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望着我。大太阳下,它那一身黑毛泛着银光。
周洵一边骑车,一边看着我和周泽笑。我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松开了搂着周泽的手。
我们去的是个水库。那年雨水多,水库涨得满满的,一眼看不到边。
我们找了处阴凉的地方,那车停好。周洵说要去方便一下,离开了。周泽对我笑笑,拉着我的手说:“走,带你去附近转转。”
我以为去探险,听话地跟在他后面。
他拉着我进了一片树林,那里一片有着成排水杉的树林。
没走几步,他忽然抱住了我,低下头吻我。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定在那里,心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
我一下没了力气,整个人瘫倒在他怀里,任他抱着。
他吻得很用力,我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
忽然身边一声猫叫,吓得我们连忙分开。
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窜了出来。紧接着,传来周洵呼喊我们的声音。
周泽咬着牙骂了黑猫一句“畜生”,对我说:“回去吧。”
射手座的男生,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什么事都能放下,
从水杉林一出来,我们就看见了周洵。他正站在水库边上,对着我们喊:“你俩快过来看,好大的鱼!”
我们跑过去,往水里一瞧,果然有几条大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黑猫看见鱼,在岸边窜来窜去,“喵喵”叫着,疯了似的。
周泽一看恼了,上去就是一脚。
黑猫闪身躲开,往我这边扑过来。我本能地往后一退,“扑通”一下掉进了水里。
水很深,我不会游泳。
多年后,我已经记不清落水时的事了。只记得那会儿乱成了一锅粥。我在水里拼命扑腾,想喊救命,水却一直往嘴里灌。我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往下沉,往下沉。
恍惚间,我看见有人跳了下来,拽住了下沉的我。
我伸出手,拼命地往上抓。终于,我抓住了一个人的胳膊。
我死死地抓着,没放手。
醒来时,我在医院。我妈说我昏迷了三天三夜,发高烧,说胡话。睁开眼那会儿,我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似的,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脑子里一团浆糊,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梦里。
我妈说:“周洵过来看你好几回了,你都没醒。”
她说这话时,周洵刚好从门口进来。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什么也别说,也别想,先让自己好起来。”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那段失足落水的记忆对我来说本来就是乱的,我也说不出个啥来。
出院后,我才知道,周泽死了。原来跳下来救我的,是他。
周洵跟他爸说,周泽和我一起掉进了水里。
后来发生的事,自然都是周洵告诉我的。他爸和周姨要是知道周泽是救我而死的,非跟我家拼命不可。而以我妈那犟脾气,肯定会跟他们闹得不可开交。
周洵瞒着所有人,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射手座的人就是这样,心里再苦,嘴上也不说。他们天生会照顾人,却没人照顾他们。
时间是个无情的东西。一分一秒,一天一天,把人的想念和悲伤都磨没了。
暑假结束,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就是人还有点木纳,反应总是慢半拍。
我的眼睛也像是被水淹坏了,看东西模糊起来,配了近视眼镜也不行,我妈带着我去看了眼科,却查不出原因。
后来,我和周洵都考上了大学。他成绩好,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我只上了个三本院校。
大学四年,我和周洵偶尔联系,不咸不淡地维持着关系。可我发现,我对他开始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情。是喜欢吗?我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周泽的影子吧。他们俩长得那么像,有时候看着他,我会以为他是周泽。那个在水杉林里吻我的男孩,他还停留在我的记忆里。
双鱼座的我,总像是活在梦里。
大学毕业后,周洵留在了他读大学的城市。他跟我表白,让我过去和他一起。我答应了。
我们两家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也许是因为周泽吧,我和周洵的婚事,两家都没反对。我妈原本就对周洵有好感,自然乐意我嫁给他。
周洵那只黑猫居然还活着,不过后来老得不行了,走不动路,皮毛也没以前光亮了,瘦得跟皮包骨似的。它每次看见我,都会用那双绿眼睛瞪着我。和它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对上,我会心头一震,身上像过电一样,打个激灵。
我喜欢它,却又怕它,我不敢靠近它。
结婚以后,我和周洵定居在了那个城市,日子过得还行。一开始,他对我知冷知热,很贴心。但时间长了,我发现他慢慢变了。工作上他越来越张扬,和女同事开玩笑没个分寸,夜生活也越来越丰富,有时还会夜不归宿。
周洵变得越来越像周泽。我看着身边的他,恍惚觉得周泽回来了。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那副吊儿郎当的作派。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射手座被压抑太久之后的反弹,还是他身体里本来就有另一个他。
也许,人都是复杂的、多面的,一个星座装不下一个人所有的面。
我的神经衰弱症状越来越明显,失眠的时候,我就整夜整夜地看着身边熟睡的周洵。那卷曲的头发,那挺拔的鼻子,那深陷的眼窝,和周泽一模一样。我把他想象成了周泽,那个少女时代我就爱上的男孩。
就在我痛苦纠结得不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周洵说,你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吧,有老人照顾,对你和孩子都好。于是,我回去了。
没了工作的压力,不用再猜忌他,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还有父母照顾,一心养胎,我精神好了很多。
那只黑猫经常来陪我。夏天的午后,我坐在院子里乘凉,它就蹲在角落里打盹。我们就这么安静地陪着彼此,我的心软软的,暖暖的。
我妈说:“这猫估计快老死了。”
于是,我抱着黑猫去了水库。多少年了,自从那次出事后,我就再没去过那里。
水库整修了,我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地方。水杉还在,只是长得更高了。
我抱着黑猫坐在水库边,它抬头看我,绿幽幽的眼睛里空空的,然后它流出了两行泪,身子慢慢凉了下去。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擦干泪,面前的世界却在我眼前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后来我才明白,那只黑猫从来就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它是周洵的沉默,是周泽的张扬,是那段过往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它活了那么久,久到足够看着我从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变成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
它一直在等我。等我回到这里,把这些年欠的债一次还清。
我永远不会知道,周泽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射手座的人,活着的时候热烈,走的时候也干脆。周洵替他哥哥扛下所有的那一刻又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不说,我也没问。射手座的人,心里装得下山海,却对委屈只字不提。
有些人生来就是太阳,耀眼,滚烫,短暂。有些人生来就是月亮,安静,持久,在黑夜里陪着人走路。
我花了十几年才分清楚我爱过谁,又嫁给了谁。双鱼座最大的毛病,就是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可也许,活着本来就不需要分那么清。周泽活在我心里,周洵活在我身边,那只黑猫则活在了我的记忆里。
他们都爱过我,我也爱过他们。这就够了。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一个全新的生命。ta不用背着这些过往生活。ta将在春天出生,是代表希望的白羊座,向上的,热烈的,永远有着不一般的生命力。
黑猫闭眼的时候,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亮闪闪的。我站起来,去车里拿来小铲,把它埋在了水库边,用落叶小心地盖上。
陪了我们这么多年,它也该歇歇了。
这之后的日子,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夏天,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那片水,那个吻,那只黑猫,和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一个给了我心跳,一个给了我余生。
这世上有些债还不清。但可以背着,慢慢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