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中拉长。浑浊的江面浪花翻滚，绳索在水下巨力牵扯下剧烈抖动、绷紧摇晃，如垂死的巨蟒挣扎。
钱镠站在最前沿，脚下江水冲刷。他如石雕般纹丝不动，唯有布满血丝的双眼死盯着李夯入水处。花白须微抖，紧握双拳，指甲陷掌渗血而浑然不觉。心中嘶吼：挺住！
“动了，绳子动了！是信号，快拉！”盯绳的汉子嘶声尖叫。岸上几十个汉子如听号令，齐吼：“嗬——！起——！”身仰，脚蹬地，臂筋暴起，全力后拉！
哗啦！哗啦！水面破开，身影被拽出！
陈水狗率先拖上岸，脸白唇紫，胸膛破风箱般起伏，“嗬嗬”呛咳。石锁紧随，脸无血色，一臂软垂脱臼，咬紧牙低吼，另一手抠岸边岩石，指甲刮石出血。陆续又有死士拖上：呕吐浊水、眼神涣散……一年轻汉子拖上已气绝，身冷僵，脸凝惊恐不甘。按压呼喊无用，压抑哭泣低响。
“李总管呢？李总管在哪？”钱镠咆哮如伤虎，拨开人群冲到岸边，目扫水面。李夯绳索剧抖绷紧，不见人影，不祥的预感激涌心头！“水下李总管被缠住了，烂渔网！水鬼藤！李总管为推石锁，卷漩涡底了！”一死士哭喊指着江面。
“什么？！”钱镠目眦欲裂！看拉绳的队伍面如土色，全力后拉绳索却纹丝不动，反被巨力拖向江中！“废物，闪开！”钱镠炸雷般怒吼，如绝境狂狮！猛甩粗布褂，露出精壮上身，旧疤刺目。箭步冲至绷紧如弓的绳旁，探手抓住！“王爷，不可！”杜稜、顾全武魂飞魄散一般过来扑拦。“滚！”钱镠双臂猛振，沛然巨力涌出震退二将！老茧大手死攥冰冷湿滑绳，指节“咯咯”响，小臂肌肉坟起如怒钢索！“呃——啊——！”灵魂迸发出低吼。全身力道、数十年筋骨力、运河潜水、钱塘搏杀的水性，此刻爆发！双脚如铁桩般陷淤泥，腰背弓，身形几与地平，向后死命一挣！
嘎吱——！粗绳不堪重负，猛绷寸许！
浑浊江面一黑影被巨力拽浮一截，是李夯！目闭脸死灰，口鼻气泡涌，腰缠污秽烂网水草！“出来了，快拉！”岸边一众如梦初醒，震天呐喊！几十个汉子再发力，拼命后拽！
哗啦！李夯身体彻底离开漩涡，破水而出！钱镠在合力下踉跄几步站稳，胸膛剧烈起伏。
“李总管，李夯！”钱镠扑至李夯身边。李夯毫无生气，如泡发浮木。钱镠毫不迟疑跪在泥水里，伸臂一手压在李夯冰冷僵胸上，一手捏开牙关，一边贴上对嘴吹气！
一口，两口…钱镠狂暴吹气按压。花白头随压起伏，泥水顺苍毅脸下流。岸上众人屏息，时间如凝固一般。
“咳……咳咳咳！”李夯身体猛弓，喉爆撕心裂肺一般的呛咳，大口浊水污物喷涌而出！模糊视线里，是钱镠泥水满面的脸。
“王……王爷……”李夯声微如蚊，前劫余生，“排……排……成了，排成了！”钱镠抓住李夯冰冷的手，声嘶哑颤，“你们…沉下去了！李夯，好样的，都是好样的！”抬头看一众虽疲惫但眼神明亮沉排的壮士，猛然站起须发皆张，对着怒咆的钱塘江，力竭嘶吼：“看到了吗？龙王爷！你的人收了，我的排也沉了！这吴越大地，我钱镠——守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