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格如晤:
收到你的信,是在一个异常闷热的午后。邮差把它塞进信箱时,信封的边缘已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带着南方特有的、仿佛永远散不尽的潮气。女儿正缠着她父亲辨认花园里的昆虫,清脆的笑声穿过纱窗。我握着那封信,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像在敲打一扇通往幽暗过去的门。十年?还是更久?时间在你我的刻度上,总是错位的。
信纸很薄,字迹却像是用尽了力气刻上去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晰。我读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窗外的蝉鸣和女儿的笑声仿佛都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你描述的橡树倒下的景象,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这些年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那惨白的断裂面,瞬间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被刻意封存的画面重叠——是毕业那年中秋后,你在操场边路灯下,沉默转身时那个孤绝的背影。原来有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时间的浮尘掩埋,一经触动,便鲜血淋漓。
你用了“牢笼”这个词。我的生活,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洁净的校园,和睦的家庭,循规蹈矩的日常。丈夫依旧博学,温和,是公认的好丈夫、好父亲。女儿健康活泼,是我生命的光。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壳”。然而,在这完美的壳里,我时常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是照顾孩子、处理家务的辛劳吗?不全是。是日复一日面对同样的面孔、讲述同样的知识点的厌倦吗?也不尽然。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对“理所当然”的生活本身的倦怠,一种灵魂深处无法被家庭温暖填满的空洞。你信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虚无与自毁,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竟映照出我心底同样存在、却被精心粉饰的裂隙。我们都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品尝着难以言喻的艰难。你的艰难是灼热的、外显的毁灭;我的艰难,是冰冷的、内敛的窒息。
你说尊重我的选择,是“最彻底的仁慈”。可这仁慈,读起来却字字如刀。我并非铁石心肠,寅格。那些“过去”也并非真的“记不清”。它们只是被生活的洪流裹挟着,沉到了记忆的最底层。有时,在批改学生那些充满稚气却空洞无物的爱情作文时,在某个深夜偶然抬头看见窗外一轮清冷的残月时,在听到某个似曾相识的音节时……那些沉渣会突然泛起,带来一阵尖锐而短暂的刺痛。然后,我又迅速地将它们按回水底。因为“好好生活”,就意味着必须向前看,必须扮演好我的角色。这其中的艰难,并不比你与欲望、与虚无的搏斗更轻松。
女儿跑进来,举着一只断翅的蝴蝶,小脸上满是泪痕。我立刻放下信纸,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慰。她的悲伤如此具体,如此真实,瞬间将我拉回“母亲”的身份里。你的痛苦,你的沉沦,你的橡树,在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面前,显得遥远而抽象。这大概就是生活最坚硬的逻辑:它用具体的责任和琐碎的爱,将我们牢牢锚定在当下,切断那些通往危险过去的浮桥。
你提到“腐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请……保重自己吧。即使那生命如同流沙,即使前路只剩孤寂,也请尝试着,在彻底沉没之前,再呼吸一口这浑浊的空气。这世间,终究还有壁虎冰冷的注视,有雨水的咸涩,有倒下的橡树在泥土中缓慢分解时释放的、无人察觉的气息。它们也是存在的一部分,或许卑微,但并非全无意义。
我的回信,或许也充满了虚伪的平静和言不由衷的劝慰。我们都是被困在各自命运迷宫中的人,摸索着,跌倒着,用不同的方式对抗着生活的艰难和爱情的荒谬。你的信像一块投入我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但湖面终将归于平静。这封信,大概就是那涟漪最后的一点余波了。
勿念。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