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风浪已被遗忘。在那道撕裂海天的巨大漩涡附近,空气像是吸满了滚油的破布,粘稠、灼热、充满了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死亡气息。海水不再是深邃的蓝,而是翻滚着浑浊的暗黄、污血的赭红与诡异惨绿的油光——那是强腐蚀性的“蚀骨玄水”泄露的迹象。
漩涡“归墟之眼”依旧如同连接地狱的深渊巨口,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吞噬着亿万顷海水。狂暴失控的天地灵气混杂着污秽的蚀骨水气,如同亿万无形的毒针,从海眼深处狂喷而出,刺穿着空气和试图靠近的生灵护体罡元。天空被搅碎成混乱的风暴云团,电蛇在云层深处疯狂扭动,发出沉闷的怒吼,投射下方下诡异而惨白的光影。
围绕着归墟之眼的边缘,混乱成为了唯一的主旋律。
数百艘形状各异的舟船法宝挤在一起,如同嗜血的鲨群。有天策府玄黑色的巨大龙楼船,甲板上兵戈如林,结着冰冷的军阵煞气,弩机闪烁着破法符文的寒芒;有魔门残部驾驭的、形似巨大枯骨的怪异骨舟,魔气森森;有海外散修驾驭的仙禽傀儡、古木灵筏,灵光闪烁;更有几艘风格迥异、船艏镶嵌狰狞兽头图腾的高大船舰,船上水手身披怪异藤甲,赫然是来自未知异域的势力!
这些舟船之间,早已无分阵营!
一艘试图逼近漩涡的海外散修白玉舟,被侧面飞来、烙印着鬼头刀纹的漆黑刀光狠狠撕开防御光罩!紧接着,来自天策楼的破法重弩射出粗大的符文铁矛,如同毒龙般贯穿了舟体!惨叫声中,白玉舟灵光爆碎,倾斜解体,船上修士甚至来不及逃离,便被翻滚的蚀骨玄水沾染,瞬间血肉骨骼滋滋作响,如同投入滚油的白蜡般溶解,化作几缕青烟和漂浮的油污!
“杀!遗迹重宝,有缘者得!”
“天策府在此!靠近者格杀勿论!”
“魔崽子!还敢现身?给我死!”一个光头疤面的大汉驾驭着巨大的火焰轮盘,撞向一艘骨舟,爆开漫天魔火与碎骨!
厮杀、咆哮、法术爆鸣、金属碰撞的刺耳刮擦声彻底压过了漩涡的轰鸣!不断有破碎的舟船残骸带着浓烟和血雾被卷入漩涡边缘,如同渺小的蚊蚋坠入巨鲸之口。修士的残肢断臂、碎裂的护身法宝残片,在浑浊的海浪中沉浮,又被蚀骨水气迅速吞噬。
漩涡边缘,并非全然无法靠近。一些靠近海眼边缘的区域,形成了一些相对稳定、但充斥着巨大空间裂痕的扭曲“气旋通道”,成为进入遗迹内部的必经险路。那些裂缝漆黑如墨,边缘极不规则,无声无息地切割着一切触及之物,稍有不慎便是身形俱灭的下场。
一艘龙鳞覆盖、造型狰狞,比普通舰船大上数倍、如同海上城堡的异域巨舰,船首站着一个身披羽毛大氅、手持巨矛的魁梧身影,显然是其首领。巨舰仗着体积和防御强悍,竟顶着混乱的攻击强行驶入一道稍宽的通道!
轰隆隆——!
骤然!通道边缘的空间猛地碎裂扭曲!几只庞大无匹、由不知名漆黑金属构成的利爪猛地从中探出!爪锋撕裂空间,带起尖啸的死亡波纹!爪尖闪烁着冰冷的紫光,瞬间洞穿了异域巨舰号称坚韧的鳞甲船体!如同戳破一张薄纸!
嘎吱——轰!
震天的金属撕裂与爆炸声!巨舰如同被巨手捏碎的玩具,从中段被硬生生撕扯成两截!无数的水手修士惨叫着如蝼蚁般坠海或被利爪直接捏碎!那首领目眦欲裂,怒吼着挥矛刺向巨爪,却如同蚍蜉撼树!一只更为巨大的、形似巨型蜘蛛般的金属傀儡头颅从空间裂缝中猛地挤出,空洞的眼窝中两点猩红凶光一闪!
嗤!
两道暗红色的高能射线瞬间贯穿了那首领和他身边最后的护卫!躯体如同高温下的蜡烛般消融!庞大的金属巨爪和半截异域巨舰一同被更强的空间裂缝搅动、拉扯,瞬息消失在无尽黑暗的虚空之中!
嘶——!
通过水镜看到这一幕的玄真子倒抽一口凉气:“空间通道结合遗迹守卫傀儡!非天人境无护道至宝者,绝难靠近核心!”
镜头倏忽一转,扫过另一处稍显狭窄的空间通道附近。
那里正爆发着一场血腥的争夺!
“滚开!此门道爷先进!”一个浑身金光闪烁、如同铁塔般的散修正一拳轰碎一名魔修的头颅,却被侧后方一名天策府校尉的破甲锥狠狠钉在肋下!他怒吼着回身,身上金光大盛,硬扛锥刺,巨掌抓向校尉脑袋!
混乱中,一抹凶厉霸道到极致的气息骤然降临!并非排场,而是一种刀锋破空自带的死亡宣告!
嗡——!
空间仿佛被斩开一道口子!一道乌沉沉的刀芒,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到令人窒息的斩灭之力!刀芒过处,混乱拥挤的战场竟然被强行劈开一条通道!数名正处于激斗中的修士,无论是金光铁塔大汉,还是那天策校尉,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身体一轻,随即意识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他们的防御罡元在乌光面前脆如薄纸,护身法宝连嗡鸣都未发出便被斩碎!刀锋过处,无论魔修、散修、官兵,尽皆腰斩!残肢断臂伴随着喷涌的血雾,瞬间染红了大片海域!
轰!
血雨腥风之中,一道身影轰然落地,踏碎一块漂浮的船板碎片!
来人身高九尺,豹头环眼,虬髯如戟,筋肉虬结如同钢铁熔铸!一身玄黑色的霸烈劲装,肩上披着染血的斑斓虎皮,更显凶悍!而他手中紧握之物,才是恐怖气息的源头——
那是一柄刀!
刀身厚重奇古,不知是何材质,非金非木,暗哑无光,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内敛的岁月墨色。刀锋并未开刃,布满细密的缺口与裂纹,尤其刀尖更是缺失了寸许,俨然是一柄残破不堪的古朴断刀!然而,就是这柄残缺的断刀,刀身之上却天然烙印着密密麻麻、细微扭曲如同血管搏动的赤色血纹!此刻,这些血纹如同活物般在墨色刀身上微微流动、膨胀、收缩,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煞气!每一次细微的搏动,都仿佛有万千怨魂在其中哭嚎嘶吼,无形的凶威如有实质,压迫得周围十几丈内的空间都微微扭曲变形!混乱的战场在断刀凶威笼罩的区域内,竟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霸刀门门主——厉狂涛!
他环视四周,猩红的目光如同饥饿的凶兽扫过猎物,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露出森森白牙,声音如同刮骨铁砂:“挡老子路者,死!”
话音刚落,他并未理会周遭残余的惊惧眼神,猛地踏前一步!手臂肌肉坟起如岩,断刀毫无征兆地朝着右前方一处看似平静的空气斜劈而出!
“呜嗷——!”
刀未落,断刀表面的血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非人非兽的咆哮声自刀身上炸开!仿佛有无数被斩灭于刀下的凶煞怨魂在这一刻齐齐哀嚎怒吼!音波混杂着实质性的精神冲击,肉眼可见的猩红涟漪席卷开!
轰!!!
刀芒所指处的“平静”空间猛然炸裂!一道刺眼的银白色刀锋残影带着恐怖的切割法则凭空闪现!那竟是另一尊隐藏着的遗迹守卫!但此刻,这尊由奇异金属构成的巨大螳螂状傀儡,挥出的、足以撕裂宗师初阶的斩击刃锋,在接触到那看似残破的乌沉刀芒瞬间……
咔嚓!
乌芒如同切豆腐般,丝滑地切开了坚固无比的合金刃锋!去势不止,狠狠劈在螳螂傀儡巨大的、狰狞的头颅连接处!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爆响!巨大傀儡坚固的身体如同朽木般被一分为二!切口平滑如镜,内里的灵光结构瞬间熄灭,庞大的残躯冒着刺鼻的青烟轰然坠入沸腾的蚀骨海水之中!
一刀之威,斩杀遗迹守卫!
厉狂涛狂啸一声,持刀的手腕猛地一震,断刀墨身上赤纹再次狰狞鼓胀!他刀势未尽,竟借着斩破守卫的余势,挟着那吞噬了傀儡灵能后更显狂霸凶戾的血煞刀芒,朝着被劈开的守卫身后、那片剧烈扭曲的空间波动区域狠狠捅去!刀锋所指,正是那波动最为剧烈、隐隐散发柔光的核心!
“给老子开!”
厉狂涛状若疯魔!他并非要硬撼那核心空间壁障,而是要借助这融合了自身霸烈血煞之力、斩灭守卫后凶威暴涨的断刀锋芒,以及刀身上血纹那诡异莫名的吞灵破法之能,强行撕裂一道缝隙!
嗡——!!!
就在那凶煞滔天的乌沉刀芒,悍然触及波动核心外围那层看似柔韧平静的微光屏障的刹那——
如同烧红的烙铁探入冰水!
嗤啦!!!
那看似轻薄坚韧的微光屏障,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猛地向内剧烈塌陷!紧接着,以刀芒刺入点为圆心,难以想象的狂暴能量风暴被引爆!
屏障剧烈波动!表面不再是平静的柔光,而是爆发出无数道刺目欲盲的、如闪电般交织乱窜的恐怖能量流!赤红、靛蓝、惨白、幽暗……混乱狂暴的法则能量在狭小空间内疯狂对撞、湮灭、撕扯!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嘎呻吟!原本只是扭曲波动的屏障表面,彻底沸腾!光芒疯狂闪烁、扭曲!
就在这屏障剧烈扭曲到几乎碎裂、光线明灭闪动的某个瞬间——
一股与狂暴对冲截然不同的、无法形容的……浩瀚、缥缈、苍凉、悠远的气息,如同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微风……透过那瞬间撕裂、短暂透明的屏障裂缝……猛然吹拂了出来!
裂缝之内,短暂呈现!
那并非寻常的海底遗迹!
那是一片支离破碎、如同神话史诗片段般定格在无穷深暗虚空中的……废墟!巨大的、布满了奇异浮雕的断裂石梁无声横亘;斜插在虚空中的、半倾塌的宫殿穹顶,雕刻着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星空图腾;漂浮翻转的碎裂星台之上,依稀可见早已暗淡的阵纹核心如同濒死的星辰眼瞳;远处悬浮着一根根扭曲断裂、直指无尽黑暗虚空的参天巨柱……更深处,似乎有更为宏大的、完全不同于凡间建筑的庞大结构在暗色阴影中隐约可见轮廓!
破碎!漂浮!虚悬!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源自天地初分时代的古老与破败!残骸在绝对的虚空中无声沉浮、自转、碰撞,构成一幅永恒寂灭又恢弘悲怆的画卷!
核心区域?!
“嘶——!”
映星池畔,玄真子猛地捂住嘴,将失声的惊呼死死压回喉咙!
水镜光影剧烈波动,画面瞬间被屏障重新弥合引发的毁灭性能量风暴所覆盖!
然而,李恪已然看得分明!
“核心区域!”他猛地从盘坐中站起!眸中爆射出穿金裂石般的精芒!脸上是玄真子从未见过的、混合着震惊、激动与某种深邃执念的复杂神色!声音斩钉截铁,穿透了水镜术传来的能量轰鸣风暴:
“真正的核心遗迹!就在那片虚空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