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灯塔第一百三十四级台阶上绊了一下,膝盖撞在青砖缝里滋生的盐蒿草上。他摸黑爬起来,手电筒光束扫过斑驳砖墙,照见自己十九岁那年刻的"早"字——彼时师傅说巡塔要赶在涨潮前,他总抱怨老头儿较真。
潮湿的海风裹着柴油味钻进鼻腔,老周的手掌在旋转透镜的铜质齿轮上停顿片刻。这座1893年建造的铸铁灯塔早该被北斗导航系统取代,可他总觉得那些闪烁的卫星读不懂礁石群的心跳。
指尖传来细微震动,老周条件反射般扑向气象传真机。泛黄的纸带像受伤的海蛇扭动着爬出来:八号风球,浪高九米。他抓起望远镜冲向观潮台,咸涩的雨幕中,远处有团模糊的光晕正在浪尖挣扎。
是那艘常来收蟹笼的木质渔船。老周转身时撞翻了搪瓷缸,陈年普洱在值班日志上洇出褐色岛屿。他扑到控制台前,颤抖的手指怎么也按不准自动警示灯的开关。潮声里突然响起师傅的烟嗓:"手动灯语比机器多口气。"
老周扯开防尘罩,黄铜手柄的包浆已经沁入掌纹。旋转棱镜将他的心跳放大成光柱,穿透雨幕在渔船上炸开一朵白梅。当船身随着光斑指引艰难转向时,老周在柴油机轰鸣中听见师傅的咳嗽声——二十年前那个台风夜,老头儿就是扶着这把手柄倒下的。
黎明时分,救援直升机在灯塔上空盘旋。老周倚着湿漉漉的砖墙,看年轻船员们冲着灯塔鞠躬。控制台上的北斗终端闪着绿光,他忽然发现那些卫星信号像极了师傅烟斗里的火星。
涨潮了,第一百三十四级台阶没进海水里。老周把刻着"早"字的砖缝里的盐蒿草又按紧了些,明天该带新来的大学生认认潮汐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