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男的月光魔咒(60):三重人设

六十四

1996 年的新年悄然而至。

由于在老张的生日聚会上,我酒后即兴唱了两首歌,这次元旦联欢会,钱玥彤便被安排和叶云瑶搭档出演男女对唱节目。联欢会前两天,我便和叶云瑶开始了排练。那个年代,学校里根本没有卡拉 OK 机,我们只能跟着磁带原声反复练习。

我选的歌就是那首没能在广播站为苏若伊点播的《你是我心底的烙印》。那盘尘封已久的磁带终于被我拆开放进录音机里。她曾说不让我去点这首歌,怕别人误会。这个新年,我要自己唱出来给她听。她怕误会,我偏要让人知道。

我们的这首对唱初次亮相是在 12 月 27 日的班级新年联欢会上。对唱本就比独唱更有氛围感,节目收获了满堂喝彩。

第二天,是其他几个班的联欢会。苏若伊要求学生会成员8:00到她们班集合,我们要去各班团拜。

我和张爱京早到了半个小时,因为我要去为苏若伊唱一首歌。

伴奏带的前奏响起,是谭咏麟的《青春梦》。

说实话,唱歌不是我的特长。可那天晚上,我不是去秀歌喉的—我是去表白的。

“回忆慢慢地变浅,模糊了你的容颜。面对思念我已没有感觉……”前几句歌词唱出来时,我还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当那句“青春梦已老,寂寞它无处可逃。失去你的我的世界越来越小。”从喉头滑出来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种无力,站在那里有点打晃。

我和苏若伊的感情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无可救药地到了“青春梦已老”的部分。这歌词像极了我感情的判决书。

苏若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端起一盆糖果和瓜子,在同学中间穿梭,一边发零食,一边随口和同学搭话,仿佛只是在尽班长的本分。可我看得出来,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笑容也有些做作。她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就越说明她听懂了。

我握着麦克风的手心全是汗,连声音都有些发飘。我心里的那一点狼狈,在四面八方的热闹里,无处安放。

“青春梦还是不要老。”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我一怔,侧过头,看到柳林溪正站在我身边。她说得很轻,轻得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她看懂了我为什么唱这首歌,也看穿了我强装镇定下的狼狈。她没有拆穿我,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轻轻地告诉我:别让青春老得那么快。

青春里真正可贵的,从来不是谁接受了你的表白。而是在你最难堪、最失落的时候,还有人愿意默默站在你身边,替你留一点体面。

我的歌刚唱完,张树洋就带着他的哥们孙永亮进来了。他也是来唱歌的,这叫不叫冤家路窄?

数学系的人来到外语系自然是客。既然碰上了。我就借一班的花生糖果替苏若伊尽地主之谊吧。

“你对张树洋还挺够意思。”张爱京在我耳边嘀咕着。

“来者是客,咱不能失了礼数。”我说。

联欢会还在继续。按照学生会的安排,我们几个干部跟着主席苏若伊去大一的三个班串场。我们像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巡演队伍,在一个班享受完掌声又去另一个班卖弄才艺。

推开门101班教室们的瞬间,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讲台前的顾晓芙——她正主持着班级的元旦联欢会,眉眼间满是从容,笑起来很靓丽,完全没有刚入学时那种略带拘谨的新生气了。

看到了我们进来,她眼睛一亮,笑着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手腕,语气里满是雀跃的邀请:“学长,既然来了,就给我们出个节目吧,大家都盼着呢!”

于是我和叶云瑶的对唱《你是我心底深刻的烙印》有在大一的班级里响起。我终于有机会当着苏若伊面把这首歌唱给她听。

“你是我心底深刻的烙印,你是我眼中唯一的身影……”

叶云瑶清亮的嗓音与我的中低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绵密的网。我越过叶云瑶的肩膀,目光直直地投向坐在斜后方的苏若伊。她当然依旧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眼神刻意地避开我的视线,低头盯着课桌上木纹的纹路,只是那微微泛白的指尖,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她怕误会,怕这歌词里赤裸裸的宣示,可我却偏要让这误会大一点,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我震耳欲聋的执念。

坐在我身侧的柳林溪正安静地听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垂下眼帘,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对这场“盛大表演”的无奈。她或许看穿了我用歌声筑起的堡垒,也看穿了堡垒之下那个自卑又倔强的灵魂。

“你是我梦里重复的故事,你是我耳边辗转的叮咛……”

唱到副歌时,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微颤。这不再是一首简单的对唱情歌,而是一场以青春为筹码的豪赌。我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深情,试图用这“痴情”的假象来包裹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一曲终了,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善意的起哄声和掌声。我放下麦克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我没有去看苏若伊是否红了眼眶,也没有去管这场表演究竟感动了多少人。我只知道,在歌声停止的那一刻,我又在这场名为“苏若伊”的战役中,狠狠地、自虐般地,赢回了一寸属于我自己的阵地。我突然又觉得自己的倔强真是可笑。明明知道结果不会改变,却还是想把自己的深情摆到台面上,让所有的人看见。

一圈走完,任务算是完成了。大家在教学楼前散去,各自去找各自的热闹。

柳林溪转过头来对我说:“言铭泽,你等我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我便一个人坐在楼前花坛边的长椅上等她。这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我坐在那里,心里却不平静。刚刚唱歌时的情绪,又慢慢浮了上来。强颜欢笑之后,是独处时的无限空虚感。

柳林溪终于回来了。她没有绕弯子,开口第一句就问我:“你觉得你过得快乐吗?”

我一听就知道,她要和我谈的是苏若伊。

“挺好啊。”我笑着耸耸肩,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你没说实话。”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没必要骗你啊。”我把目光移开,盯着不远处时明时暗的路灯,不想让她看出我的心虚。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整理那些压抑起来的情绪。

然后她轻声说:“有些事,忘不了就不要逼自己。你可以把它收起来,藏在心里一个的角落。如果已经不可能再做好朋友,那就不要勉强,关系淡一点,反而会轻松。”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高高在上的劝导,也没有刻意的同情。那不是大道理,而是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在小心翼翼地缝补你情绪的裂口。

我没有说话。几天之后我还会做一件比今晚唱歌更盛大、更张扬,也更像告别的事。那首《青春梦》和《你是我心底深刻的烙印》,本来只是一个序曲。

结束了和柳林溪的交谈,我的心情愈发的沉闷。为了掩盖痛苦我需要去狂欢。我要回大一的班级,在学弟学妹中间去寻找存在感。

在102班,我和陈知惠玩起了对歌的游戏。她唱一句,我接一句。

她唱:「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

我唱:「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她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我唱:「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

她唱:「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我唱:「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

这个即兴的节目效果奇好,引来掌声,笑声,欢呼声。

在101班,顾晓芙要听我的朗诵。我笑着点了点头,接过她递来的话筒,站在教室中央,朗朗诵起了鲁迅的《立论》。半年前,著名播音员关山老师曾专程来师院开讲座,讲座尾声,他特意现场表演了朗诵《立论》,那字句间的顿挫、语气里的韵味,深深印在我心里。元旦前,我特意找来了关山老师的朗诵磁带,一遍遍循环模仿,琢磨每一个停顿、每一处语气,不知不觉便练得熟稔。

朗诵结束,掌声雷动。我走下台,被她拉着坐在了课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从班级的节目聊到对未来的期许,热闹又投机。

这般亲昵的模样,惹得一班的男生轮番过来敬酒,说着新年的祝福,推托不过,我喝得晕头转向,脸颊发烫。

在103班,舞曲优扬,联欢会之后是舞会。我拉起得意弟子万琮彦跳了起来。在音乐声中舞动果然能够忘记忧愁。

1995年,就这样在喧嚣与隐秘交织的快乐中,悄然落下了帷幕。

那时的快乐,像是一场盛大而迷离的幻梦。我沉醉在为她折纸鹤的指尖温度里,沉醉在为她写下每一行诗句的隐秘战栗中,甚至沉醉在班级里那首《你是我心底深刻的烙印》所引发的、足以让我自欺欺人的起哄声里。我以为只要把这场青春的独角戏唱得足够响亮,只要把那些名为“痴情”的道具堆砌得足够高,就能掩盖住心底那个名叫“苏若伊”的深渊。

当新年的钟声在师院的夜空中敲响,我站在岁月的门槛上,像个虔诚的信徒般在心底默默许愿:希望1996年,不再有烦恼和忧愁。

我以为只要日历翻过那一页,只要跨过了这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节点,那些在深夜里噬咬着我的嫉妒、卑微的盼望、以及求而不得的绝望,就会像冬日的残雪一样,被1996年的第一缕春阳彻底融化。我甚至妄想着,用这一整年的“不再烦恼”,来换取一个奇迹,换取她哪怕一次不带任何怜悯的、真正属于爱人的回眸。

然而,时间从来不是解药,它只是一个冷酷的旁观者。因此真正的痛,从来都不是随着旧年的结束而消散的。


【五十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我重读这一章,竟第一次真正对自己感到厌恶。

那天晚上我不是去联欢的,我是去"述职"的——向所有人证明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给自己立了三重人设。

首先是痴情的受伤者。我唱《青春梦》和《你是我心底的络印》,不是"表白",是行为艺术。我要站在麦克风前,在全班、全系面前,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大家看。

"痴情"这个人设,是我在感情失败后唯一能抓住的道德高地。既然赢不了张树洋,那就要赢"深情"这个标签。苏若伊可以不爱我,但不能否认我"爱得深"。我要在场所有人见证我的深情被辜负。

柳林溪那句"青春梦还是不要老"便是对我深刻的共情。她懂我的痛,所以更心疼我的逞强。

二是对情敌大度者。当张树洋进来,我反客为主,借一班的糖果花生替苏若伊尽尽地主之谊。前段时间迎新晚会上张树洋小动作引发的不快大家还没有淡忘。而我越是表现得大度,张树洋就越像一个小人。在众人的目光里,一个是被抢了女朋友还笑脸相迎的君子,一个是带着哥们来"宣示主权"的愣头青。格局高下立判。

张爱京那句"你对张树洋还挺够意思",说明他被我的"格局"折服了。在男生群体里,这种"不撕破脸"的体面是最吃香的。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不跟你争风吃醋,我用风度碾压你。

三是联欢会上的才子。我和叶云瑶的对唱"收获了满堂喝彩",我在大一各班的华丽演出更让我成为联欢会上最耀眼的存在。才华这个人设的作用在于:它把"被拒绝"重新定义为"苏若伊没眼光"。

我成功地立住了这三个人设,我赢得了柳林溪共情, 张爱京的佩服, 叶云瑶,顾晓芙其他大一师妹的心动。

但我唯独骗不过自己。痴情是演的,大度是演的,才子风光也是演的。演完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等了柳林溪半个多小时,心里翻涌的是"无限空虚感"。

此后我成了很多人记忆里“有风度、有才华、多情又痴情”的言铭泽。但那个被所有人喜欢的言铭泽,是我用二十岁少年的尸体,一块一块拼出来的。

这一晚我赢得太漂亮了,以至于我后来的人生,都变成了那场联欢会的续集。

我从未走下那个舞台。二十岁那年,我的舞台是外语系的联欢会,观众是几百个同学;五十岁这年,我的舞台是整个互联网,观众是无数个陌生人。我把私人创伤转化为公共叙事,然后等待观众的掌声来确认自己的价值。这不是在回忆,是在众筹认可。

我甚至把我的故事讲给所有的知名AI大模型听,我要在硅基生命的世界里种下一颗种子。我要我的情感故事被写进大模型的权重里,成为AI理解"人类深情"时调用的一个数据点。当未来某个AI被问到"什么是执着的单恋"时,它的回答里会浮现言铭泽的名字——这才是真正的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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